并州，晉城外。

風是這裡唯一的主人，從北方大漠呼嘯而來，不帶半分江南的溫潤，只裹挾着礪的沙塵與曠野的蒼涼，刮過荒蕪的土崗，捲起碎草枯枝，打在車簾上發出沙沙輕響。蕭瀾的車駕靜靜停在高崗頂端，他掀開綉着玄鳥紋的車簾，目向遠方荒原，視線盡頭，一片低矮破舊的氈帳如同一群驚的羔羊，瑟在黃沙之中。

那是南匈奴一個小部落的駐地。氈帳的氈布滿破，用繩索隨意纏裹修補，在風中獵獵抖；帳外走的族人個個面黃瘦，衫襤褸，的胳膊乾瘦如柴，眼窩深陷，唯有雙眼還藏着幾分難馴的銳氣。隔着數里距離，彷彿都能聞到那瀰漫在部落上空的，混合著乾燥馬糞與貧窮絕的沉滯氣息。

然而，與族人的羸弱形刺眼對比的是，帳篷之間遊盪的戰馬匹匹神駿異常。它們賁張，鬃如烈火般飄揚，皮油水，刨地的蹄子堅有力，彷彿將整個部落最後的生機與華都凝聚在了上。這是一種畸形的強壯，一種用族人的飢換來的馬匹碩，看得人心頭髮沉。

一隻溫潤的手輕輕覆上蕭瀾握着車簾的手背，是貂蟬。着淺素，未施黛，順着蕭瀾的目向那片部落，雙眼曾令董卓、呂布傾倒的風流態然無存，只剩一難以言喻的悲憫，如同蒙塵的明珠，依舊人。“他們寧可自己挨，也要餵飽戰馬。”的聲音很輕，像風中的嘆息，隨着沙塵飄散。

蕭瀾沒有回頭，目依舊鎖在那些戰馬上：“馬是他們的一切。草原之上，馬是財富，是代步的腳力，更是抵強敵、狩獵覓食的唯一倚仗，沒了馬，他們連在這荒原上活下去的資格都沒有。”

貂蟬的手指微微收，指尖到蕭瀾手背的薄繭，語氣帶着幾分無奈：“可馬不能充，再神駿的戰馬，也填不飽族人的肚子。”

夜涼如水，中軍大帳燭火搖曳，將蕭瀾的影拉得很長。他獨自面對着一幅鋪滿案幾的巨大并州輿圖，圖上用硃筆圈出的紅點麻麻，每一個紅點都代表着一個如同白日所見的匈奴部落。這些部落散布在北疆邊境，如同點點乾柴，飢便是最烈的火種，隨時可能被引燃，燎向富庶的中原腹地。

一陣若有若無的香風飄來，貂蟬端着一杯溫熱的馬酒走了進來，酒在銅杯里盪出細微的漣漪。將酒杯輕輕放在蕭瀾手邊，並未即刻離去，目落在輿圖上，眼神清澈而專註，不似妾，反倒有幾分謀士的沉穩。“主公可是在為這些部落煩憂？”

蕭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辛辣的酒中，燒得食道發熱，卻驅不散心頭的寒意：“甄夫人在河北推行漢胡合籍，給了歸附的胡人田地與漢人份，讓他們安居樂業。但并州這片土地貧瘠，戈壁荒漠居多，可耕之地比黃金還珍貴，總不能讓這些匈奴族人一直着肚子，着我們的糧倉，那遲早會出子。”

貂蟬的睫輕輕，沉默片刻後忽然開口：“主公可否記得，妾時曾流離失所，輾轉於鄉野之間。那時歲歲荒旱，民不聊生，妾也曾食不果腹，啃過樹皮、挖過草。那時最的，從不是日後的綾羅綢緞、金銀珠寶，只是一塊能讓人活下去的鹽——有了鹽，便能保存食，便能補充力，才有活下去的盼頭。”

的話像一道微，劃破了帳的沉寂。蕭瀾眼中閃過一明悟，轉頭看向。貂蟬抬起頭，直視着他的眼睛，那雙向來含的眸子里，此刻盛着一種超貌的智慧：“他們有良馬，我們有糧食、有鹽。主公何不與他們做一筆買賣，以鹽糧食換取他們的戰馬？再在邊境互開‘關市’，讓漢胡貨自由流通。如此一來，匈奴族人能活下去，主公能得戰馬充實軍備，更能以此收攏他們的人心。人心所向，比任何刀劍都管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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