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影論道

“蕭……公子。”

甄宓盈盈一拜，素白的擺掃過青石地面，帶出細碎的聲響。聲音輕如月下流水，卻裹着獨有的清脆，將冀州烽火里隔出的久別生疏，化作了恰到好的敬意。那聲曾在軍營帳前喚過無數次的“義兄”，終究是留在了冀州城外漫天的硝煙里，再難宣之於口。

蕭瀾的目從清麗絕倫的臉上移開一瞬，落在後——七八位子亭亭玉立，皆是甄家親眷，鬢邊還沾着未拂去的風塵，眼中卻盛滿了相同的劫後餘生的慶幸，以及對眼前人的依賴。他抬手虛扶，指尖還帶着批閱文書留下的墨痕：“不必多禮。許昌，便是你們的家。”聲音依舊溫和，卻比當年在冀州時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安穩，“我已為諸位備下西市的府邸，帶庭院與暖閣，先安頓下來，洗去一風塵。”

……

丞相府的書房，夜後總亮着燈。燭火跳，將牆壁上那幅巨大的堪輿圖照得忽明忽暗——圖上用硃筆標記的城池、關隘與糧道，麻麻像一道道尚未癒合的傷口，無聲訴說著這片中原大地的瘡痍。空氣中瀰漫著松煙墨的清香，混雜着陳舊竹簡特有的乾燥氣息，沉得像化不開的夜。

甄宓已在這裡待了三天。初到許昌時，本是出於激，想為這位救下甄氏滿門的恩人做些什麼，便主請纓來整理書房裡堆積如山的文書與古籍。起初蕭瀾是拒絕的，直言“這些活自有侍從打理”，可當他看到那雙清澈如溪的眼睛里，着不容退讓的堅定時，終究還是默許了，只囑咐“量力而行，不必勉強”。

待得很安靜，幾乎不發出多餘的聲響。展開竹簡時作輕細緻，生怕扯壞磨損的編繩；歸類文書時會先拂去卷麵灰塵，再按年月順序碼放整齊。的指尖纖細，過泛黃的書頁時，像春風拂過枯草，彷彿天生就該與這些書卷為伴。的存在，像一縷清幽的蘭香，悄無聲息地沖淡了書房裡那揮之不去的肅殺之氣。

這一夜，月已爬過窗欞，夜深得很。甄宓正將一卷磨損嚴重的《孫子兵法》小心翼翼地展開，竹簡上的漆皮已有多剝落，字跡卻依舊清晰。忽然，的作停住了，目牢牢凝固在竹簡邊緣——那裡有一行用硃砂寫下的蠅頭小字，字跡遒勁有力，筆鋒銳利如劍，與這個時代盛行的圓潤書風截然不同。

“千里饋糧，士有飢。”

認得這九個字，是《孫子兵法》里的原話。可在這九個字旁邊，還有一行更小的批註，墨跡稍淺，顯然是後來添上的：“糧道每增百里，耗損增一半。千里之外，人馬之食已耗其七。此非戰之罪，乃算之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