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宮闕的暮總是來得格外早，秋日的斜尚未完全斂去餘暉，重重的殿宇樓閣便已沉一片朦朧的影之中。連綿數日的細雨雖已停歇，但空氣里依舊瀰漫著揮之不去的冷，彷彿能將一切聲響與秘都吸附其中，沉那鋪陳着青石板的、幽深似海的宮巷深。

瑤宮，數百盞宮燈次第燃起，將寬敞的殿宇映照得恍如白晝。數百名綺年玉貌的史，着統一的淺碧宮裝，或端坐於書案前謄抄典籍，或三五群低聲研習禮儀，或於琴案箏前練習音律。窸窣，環佩輕響，低語淺笑，織一幅表面寧靜祥和、實則暗流現的宮苑畫卷。們是同時宮的“良家子”，未來後妃的可能人選，此刻卻都在這瑤殿的方寸之地，小心翼翼地經營着自己的前路。

林仙麗獨坐於臨窗的一張紫檀木矮榻上，手中雖執着一卷《則》，目卻久久未落在那些規訓子的字句之上。窗欞外，最後一抹天映照着庭中幾株芭蕉寬大葉片上未乾的雨珠，晶瑩滴，卻映不進眼底的沉鬱。田典簿那“失足落井”的慘狀，如同夢魘中出的冰冷鬼手，不時攫住的心臟。那不是意外，是警告，是滅口，是針對暗中調查那批涉及“隆昌號”與前朝虧空賬目的、赤的威脅。恐懼如同膩的毒蛇，纏繞着的四肢百骸，幾乎令寸步難行。然而，在這冰冷的恐懼之下，一更為執拗的不甘與決絕，亦如石中掙扎而出的草芽，頑強地生長着。已到了那秘迷宮的邊緣，退後，或許能暫保平安，但前方被撕毀的賬頁、模糊的指向，如同幽暗深淵中唯一的微，吸引着，也迫着。不能就此罷休。

微微抬眸，視線似是不經意地掠過殿諸多或明艷、或清麗、或憨的容，最終落在那抹始終沉靜如秋日深潭的影上。蘇姓史正於不遠的一方梨花木綉架前俯，指尖着細如髮的緋線，於素白如雪的吳綾上，極其專註地勾勒着一朵半綻的纏枝西番蓮。的姿態嫻雅從容，氣息寧和，彷彿周遭的一切喧囂與暗涌都與無關。在這批同時宮的史中，蘇史出關東書香門第，家學淵源，才品貌皆為上選，且溫婉寬和，行事穩妥，是數讓林仙麗在心底覺得可以稍微信賴與倚仗之人。

暗暗吸了一口氣，下心頭的悸，林仙麗輕輕放下手中的書卷，緩步移至蘇史的綉架旁，聲音婉地喚道：“蘇姐姐。”

蘇史聞聲，手中那枚細長的銀針微微一頓，抬首來，邊自然漾開一抹清淺的笑意，如春風拂過靜默的湖面，漾開圈圈溫的漣漪：“林妹妹，可是看書倦了？不妨來瞧瞧我這新描的花樣，總覺得這花瓣的弧度尚缺了些神韻。”

林仙麗依言走近，目落在綉架上那漸雛形、已顯緻的蓮花圖案上，由衷贊了一句“姐姐妙手，這蓮花已是栩栩如生了”，隨即話鋒不着痕迹地微轉，聲音低，僅容二人聽聞：“姐姐素來見識廣博，妹妹近日因整理舊籍，偶然翻閱前朝宮檔，見有記載宮人因行巫蠱厭勝之而獲罪，輒株連數百人，流漂杵……讀來實在令人心驚膽戰。不知……我大麥立朝，對此等大惡之，是何等森嚴的律例？”語速平緩，刻意在尾音帶上了一不易察覺的輕，恰到好地流出幾分初聞宮廷秘辛的不安與後怕。

蘇史拈着線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了一下，那緋的線在指尖微微綳直。抬眸，仔細端詳着林仙麗的臉龐，見眉宇間確有一抹難以化開的憂，眼神純凈帶着惶，不似作偽，便也緩緩斂了邊的笑意，神變得鄭重起來，聲音也得更低，如同耳語：“妹妹怎地忽然問起這個？此乃宮闈之中頭等大忌，是不得的逆鱗，一旦沾惹，便是萬劫不復，絕無生理。不僅行者自難逃最酷烈的極刑，便是其親族、近侍、乃至稍有牽連、查證不清之人，皆難逃株連。陛下登基以來，肅清宮闈，尚未聞有此等駭人聽聞之事發生，然祖制律法俱在，鐵律森嚴如雷霆，想來也無人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韙，行此自取滅亡之舉。”頓了頓，目中帶着探詢與關切，聲音愈發輕緩，“妹妹……可是在何聽到了什麼不妥的閑言碎語，或是……不經意間，見到了什麼不潔不祥之？”

林仙麗眼中適時地流出愈發濃重的惶恐，微微搖首，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角：“倒非是聽到了什麼閑話，只是……只是前日午後，雨勢稍歇，妹妹見天微晴，想着氣，便信步往西苑那邊走去。行至那早已荒廢的‘蕙草堂’附近，見那殘破宮牆的背角落裡，似有焚燒過紙帛冥錢的痕迹，灰燼尚未被雨水完全衝散，其中……其中還夾雜着些許未曾燃盡的黃符紙殘片，上面用硃砂畫著些歪歪扭扭、看不分明的字符……妹妹當時心中突突直跳，害怕得，未敢細看，也未敢久留，連忙轉走了。可回來之後，越是思及前朝那些舊事記載，心中便越是驚悸難安，這才冒昧來請教姐姐。”

“蕙草堂？”蘇史重複了一遍這個地名，秀的眉頭微微蹙起，形了一個淺淺的“川”字。那是前朝一位因罪被廢、鬱鬱而終的太妃舊居，早已荒廢多年，藤蔓攀爬，狐鼠出沒，平日除了負責洒掃的使宮人，幾乎無人會踏足那般僻之地。在那種地方出現私自祭祀的痕迹，本就嚴重違反了宮規，若再與來歷不明的符紙、詭異的字符牽扯上，其背後的含義便顯得格外耐人尋味，甚至……可怖了。沉了片刻，神愈發顯得凝重，如同蒙上了一層寒霜：“妹妹，此事你做得極對，確不該聲張，更不該讓第三人知曉。這宮之中，人多眼雜，步步驚心，往往一言不慎，便可招致無法預料的禍端。那蕙草堂本就氣森森，或許只是某些愚昧無知、或是思念親人心切的宮人，在那裡焚化些紙錢，寄託哀思。但……若被那些心懷叵測、或是慣會迎風上奏的有心人窺見，藉此機會曲解構陷，攀誣厭勝詛咒之舉，那便是傾盡天河之水也洗刷不清的潑天大禍！”出手，輕輕握住林仙麗略顯冰涼的手指，語氣誠摯而帶着安的力度，“此事你萬不可再對任何人提及，便當作從未見過。我明日尋個穩妥的由頭，悄悄去回稟掌事，只說是聽聞有宮人違制私祭，恐生禍端，請務必派人去將那徹底清理乾淨，以絕後患。至於符紙字符之事……暫且按下不提，免得徒惹風波，無端驚擾了上面，反為不。妹妹以為如何？”

林仙麗着蘇史掌心傳來的微弱暖意，反手輕輕回握了一下，眼中瞬間盈滿了信賴與激之，連忙點頭：“全憑姐姐主張。妹妹年輕識淺，驟見此事，心中惶無主，幸得有姐姐這般沉穩之人從旁提點，方才稍稍安心。”心下暗暗鬆了口氣，蘇史的反應，幾乎完全在的預料之中。本就不需要直接去告發誰人行巫蠱大惡，那無異於引火燒。只需要借蘇史這位在宮中頗有賢名、行事穩妥之口，將“蕙草堂發現異常”這個信息，以“違制私祭需加整頓”為最穩妥的掩護，悄無聲息地遞到掌管宮紀的面前。只要上面派人去查，無論最終查出的結果是愚昧宮人的無心之失，還是真藏着更深的謀，都足以讓那些藏在暗、與“隆昌號”及前朝貪墨有着千萬縷聯繫的人到芒刺在背，坐立不安。人一旦不安，便會有所作，而只要他們了，便有可能在這戒備森嚴的宮牆之，出哪怕一一毫的馬腳。

這步棋，走得險，卻也是在田典簿暴斃之後，於孤立無援的絕境中，所能想到的打破僵局、引蛇出的唯一辦法。敗與否，或許就在此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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