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前·易鼎

天福七年（公元942年），六月末，晉，崇德殿。

盛夏的酷熱，與喪禮的森寒，在這座宮殿織一種令人窒息的粘稠。白幡低垂，層層疊疊，如同凝固的冰瀑，遮蔽了窗外刺目的，只餘下殿燭火搖曳出的、慘淡而晃的影。空氣里充斥着香燭焚燒的嗆人煙氣、以及一種更濃重的、屬於死亡與新權謀悄然滋生的冰冷氣息。

高祖石亮的梓宮，黑沉厚重，停放在大殿正中，無聲地昭示着一個時代的終結，也像一塊巨大的磁石，吸引着、扭曲着殿中每一個人的心思。

文武百着素服，按班肅立。許多人低着頭，目卻在地面與同僚的靴尖之間逡巡，耳朵豎得尖尖，捕捉着每一細微的聲響。殿外，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景延廣按劍而立，甲胄在黯淡線下泛着幽冷的寒。他後，是黑、肅殺無聲的軍銳，甲葉雖刻意制，仍有細微的鏗鏘聲滲殿，如同沉悶的心跳，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
宰相馮道，這位以“不倒”聞名的老臣，此刻正站在梓宮前側，雙手捧着一卷明黃詔。他鬚髮皆白，面容古井無波，唯有一雙閱盡滄桑的眼睛深，翻湧着罕見的波瀾。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，那詔書的重量，似乎遠超尋常。

詔的容，殿中核心人心知肚明。石敬瑭臨終前，神智昏沉之際，將尚在襁褓中的子石重睿抱馮道懷中，老淚縱橫，含糊着託孤，要他務必扶立主，延續石家脈皇統。那是一份基於父親最後私心的囑託，卻也是一道將馮道、乃至整個後晉朝廷置於火山口的旨意。

馮道的目，緩緩掃過殿。他看到了宗室班首，那個甲胄未卸、風塵僕僕的影——齊王石重貴。石重貴是石亮養子，勇毅善戰，久在軍中，尤其是在張彥澤覆滅、石亮病重後，他實際掌握了相當一部分兵權，在將士中威頗高。此刻，他直脊樑立在那裡，眉宇間是沙場磨礪出的朗與一難以掩飾的、對最高權力的。他並未看馮道，也未看詔，只是定定地着石亮的梓宮，眼神複雜，有哀戚，或許也有一份不易察覺的、對養父最後“昏聵”決定的……不以為然。

馮道又微微側目，看向殿門外那道如山嶽般的影——景延廣。這位掌握宮、手握實權的軍大將，是石重貴最堅定的支持者。他那按劍而立、目如電掃視全場的姿態，本就是一種無聲卻震耳聾的宣言：主國疑，強敵環伺（契丹、山南），此刻唯有立長君、立強主，方能震懾外，保住這搖搖墜的江山！至於先帝那襁褓中的子……在真正的危局面前，太過脆弱，也太過危險。

殿的空氣彷彿凝固了，沉重得讓人不過氣。所有人的目，都聚焦在馮道上，聚焦在他手中那捲決定帝國未來命運的詔上。

時間一點點流逝，只有燭芯偶爾開的噼啪聲，和殿外約傳來的、屬於軍整齊劃一的呼吸聲。

終於，景延廣打破了這死寂。他並未殿，聲音卻洪亮如鍾，穿重重簾幕，清晰地炸響在每個人耳畔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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