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庭·驚變

長興元年，十一月，晉宮城。

北方的冬，來得早，也來得酷烈。凜冽的朔風裹挾着細碎的雪沫，終日呼嘯在晉城頭，扑打着宮城巍峨卻已顯衰頹的朱牆。昔日沙陀龍興之地的生氣，似乎也隨着的易主、帝駕的倉皇北返，而被這酷寒凍結，只餘下一片死寂的肅殺與惶惶不安。

雍和殿，葯氣濃得化不開，混雜着炭火微弱的暖意和一種老人病特有的衰敗氣息。重重帷幔低垂，隔絕了外界的寒風與喧囂，也隔絕了大部分線。李嗣源躺在寬大的龍榻上，上蓋着厚重的錦被，花白的頭髮稀疏地在汗的額角，面容枯槁灰敗，眼窩深陷，唯有偶爾開闔的眼眸，還殘留着一屬於帝王的銳利與更深沉的疲憊、痛苦。

失陷，中原崩解，倉皇北遁……一連串的打擊，徹底擊垮了這位本就年事已高、心力瘁的老皇帝。回到晉後，他的病便急轉直下，咳不止，時而昏睡，時而清醒，但即便是清醒時，也多半是着帳頂出神，眼神空，或是在聽到零星傳來的、關於山南軍向北推進、河北諸鎮搖的消息時，發齣劇烈卻無力的咳嗽與息。

醫束手，湯石罔效。所有人都明白，這位一手開創了“小康”之局、卻又在最後時刻輸掉全局的明宗皇帝，已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。

朝政，早已停滯。樞使安重誨、宰相任圜等重臣，每日只是宮請安，象徵地稟報些無關痛的事務，更多的力，則放在了暗中籌謀——籌謀着皇帝後，這座飄搖的北庭，該由誰來繼承，又該如何應對山南李炎那迫在眉睫的兵鋒。

而最焦灼的，莫過於李嗣源的兩個兒子：秦王李從榮與宋王李從厚。

李從榮居長，剛猛急躁，頗有武力，常年掌軍，自負功高，對儲位志在必得。李從厚居次，相對溫和，喜讀詩文，邊聚集了一批文臣，在士林中聲較高，但手中並無實權。兄弟二人為爭奪儲位，早已勢同水火，只是礙於李嗣源尚在，未敢公開決裂。

十一月初七，夜，風雪加。

雍和殿，李嗣源再次陷長時間的昏睡，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。守夜的宮人宦早已疲憊不堪，在角落打着盹。只有一兩名忠心耿耿的老宦，還強撐着守在榻邊，聽着那微弱的呼吸，心中充滿了不祥的預。

殿外，負責今夜宿衛的，正是李從榮麾下最銳的一隊牙兵。帶隊的心腹校尉，早已被李從榮重金收買，並得到了一個模糊卻極的指令：“若宮中有變，當機立斷，擁立秦王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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