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霆·

長興元年，三月晦，東南，伊闕。

夜如墨，春寒料峭。伊水在黑暗中靜靜流淌，映不出半點星。通往的道沒在濃重的黑暗裡，只有遠城頭的幾點燈火，如同困疲憊的眼睛，在夜霧中明滅不定。

伊闕山一極其蔽的坳地中，篝火被嚴格控制在最低限度，只余微勉強勾勒出兵馬蹲伏的廓。近三萬山南銳，人銜枚，馬裹蹄，如同蟄伏於暗夜的群狼，呼吸都得極低。連日急行軍與刻意散布的“撤退休整”假象，讓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繞過所有常規防線，直抵最後一道門戶。

中軍臨時搭起的簡陋皮帳，氣氛凝肅。李炎居中而坐，燭照亮他稜角分明的側臉，眼中沒有毫疲憊，只有鷹隼鎖定獵前的極致冷靜。帳下，除了石破天等武將，還多了兩張新面孔，卻已為此刻最核心的決策者。

左側，是一名年約四旬、面容黝黑沉毅、雙目炯炯有神的將領——高行周。他並非山南舊部，而是原後唐將領，因不滿李存勖對沙陀舊部的排猜忌，又念當年李炎的些許恩遇，多年前，投奔了，山南李炎，他此刻正指着鋪在木箱上的周邊地形圖，手指穩如磐石，聲音低沉而充滿確信：

“主公請看，李嗣源自得，防務重心一向在西北防備契丹，東南方向多倚仗許州、汝州等外圍屏障，對伊闕一帶山地，只設常規哨卡巡防。其布陣思維，仍是沙陀騎兵野戰決勝的老路，重外線機，輕線縱深防。更兼潁水敗報傳來，其必調銳北上增援，或南下重兵布防於傳統要道，此……”他手指重重點在伊闕與城之間一片相對平坦、卻有幾丘陵起伏的地帶，“名為‘偃師北原’，看似開闊，實則是李嗣源預設的‘馬陵道’！”

帳眾人神一振。“馬陵道”三字，讓他們立刻聯想到戰國時孫臏殺龐涓的經典戰例。

高行周繼續道，語速加快，帶着悉一切的瞭然：“沙陀騎兵善沖陣，李嗣源麾下大將安重進（虛構，代指李嗣源麾下騎兵將領）尤為驕悍。若我軍自正面強攻，或於平坦與其決戰，即便勝，亦必傷亡慘重，且城高池深，短期難下。然，若我軍連夜急行，潛出伊闕，以兵伏於偃師北原兩側丘陵林，再以偏師伴攻東門，做出急切攻城姿態。安重進聞訊，必自恃勇力，率留守騎兵主力出城救援，與我野戰決勝。待其深北原……”

他眼中寒一閃：“我軍伏兵盡出，勁弩攢其隊首隊尾，堵塞通路；長槍兵自兩側，限制其馳騁空間；我軍銳步卒正面迎擊！沙陀騎兵沖勢一滯，便困！屆時，再遣死士繞後，多舉火把，擂鼓吶喊，偽作大軍合圍，其軍必潰！騎兵一失，守軍膽寒，破城易如反掌！”

此計大膽至極，完全悉了沙陀將領的思維定式和眼下守軍的虛實與心理。帳中諸將聽得脈僨張，石破天更是拳掌：“高將軍此計甚妙！末將願領兵伏擊，定將那安重進的腦袋擰下來！”

李炎看向高行周，目深邃：“行周，你對此地地形、敵將脾如此悉，可有把握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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