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途·死網

五月初十，戌時初，晉東南道。

夜風帶着山野的寒涼，吹不散空氣中瀰漫的腥與煙塵氣息。一支約千人的馬隊舉着火把，在蜿蜒的道上迤邐而行。火跳躍，映照着士卒們疲憊而的臉，也映照着隊伍中央那輛臨時徵用的、還算寬大的馬車。車碾過路面，發出單調的轆轆聲。

車廂，郭從謙已換下沾的鎧甲，只着一鬆的錦袍，斜靠在墊上。他閉着眼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膝頭，彷彿在打着某種無聲的節拍，但那節奏卻有些紊。車廂里瀰漫著脂香和酒氣，與他上尚未散盡的腥味混合，形一種詭異的氣味。

柳鶯兒依偎在他側，已重新打扮過，雲鬢半偏，面頰酡紅，眼波流轉間態橫生。手裡捧着一隻銀壺，正小心地為郭從謙斟酒。

“王爺此番手刃昏君，立下不世之功，待回到晉，振臂一呼，天下英豪必然景從。”柳鶯兒的聲音甜膩膩的，帶着恰到好的崇拜與憧憬，“到時候，王爺登基大寶，君臨天下，妾……也能沾沾呢。”

郭從謙睜開眼，接過酒盞，卻沒有立刻喝。他目有些飄忽，看着晃的酒，眼前卻閃過關王廟那最後的景象——李存勖野般的搏殺，蘇舜卿決絕撲來的白影，兩倒在泊中依偎的軀……還有李存勖最後那雙圓睜的、向虛空的眼睛。

那眼神里，沒有恐懼，沒有哀求，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和……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東西。

他猛地一仰頭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辛辣的滾過嚨，帶來灼熱的刺激，彷彿能驅散心頭那點莫名的寒意。

“登基……”他低聲重複，手指挲着的杯壁，“沒那麼容易。李嗣源還在城外虎視眈眈，晉城也未必人人歸心。”

“王爺手握神捷軍銳，又除了李存勖這個最大的‘名分’，誰敢不服？”柳鶯兒又為他斟滿，的子更近了些，吐氣如蘭，“那些老臣，給些甜頭，嚇一嚇，自然就老實了。至於李嗣源……王爺手握晉堅城，他若強攻，必損兵折將。王爺大可以和他談，許以河北之地，或共分天下……”

描繪着藍圖，聲音充滿了。郭從謙聽着，心中的煩躁漸漸被權力的和對未來的算計所取代。是啊，李存勖死了，最大的障礙已經清除。至於那些患……一步一步來。他郭從謙能從最卑賤的伶人爬到今天，靠的就是不擇手段和抓住機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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