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音·死諫

五月初三，晉宮城，興聖殿偏殿。

這裡已全然不似帝王居所。

濃烈的酒氣混雜着隔夜餿食的酸腐，幾乎凝眼可見的濁霧，沉甸甸地在殿每一寸空氣里。昂貴的波斯絨毯上滿是乾涸的酒漬、油污和可疑的穢跡，金楠木的案幾邊滾落着空了的、半空了的酒罈，上面制“府佳釀”的硃砂印在昏暗線下分外刺眼。撕碎的奏疏紙片如蒼白死蝶，散落在各，上面約可見“告急”、“乞援”、“城危”等字眼，有的被踩進泥濘，有的浸在酒中，墨跡濘開，像一道道絕的淚。

李存勖癱坐在一片狼藉中央的榻上。那明黃的龍袍皺地裹在上，襟前一片深的污漬，不知是酒是湯。他頭髮散，眼窩深陷，臉頰浮腫，曾經銳利明亮的眼睛此刻渾濁如泥潭，只怔怔地盯着殿頂繁複卻已蒙塵的藻井彩畫，對周遭的一切——包括蜷在他腳邊、因疲憊和恐懼而沉沉睡去的兩名年輕樂伎——毫無反應。

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撥弄着懷中一把斷了弦的琵琶，指甲裡嵌着黑泥。偶爾，那手指會神經質地搐一下，撥出一聲喑啞難聽的噪音，他便咧開，出被酒染暗黃的牙齒，發出意義不明的“嗬嗬”笑聲。

殿門，垂首侍立的侍和宮們面如死灰，眼神麻木，如同泥塑木雕。郭從謙以“陛下需靜養”為名，已將大部分舊人替換，留下的這些，與其說是服侍，不如說是監視。

就在這時，殿外傳來一陣輕微卻堅決的。

“靜妃娘娘，陛下有旨，任何人不得……”

“讓開。”

聲音不高，卻清泠如碎玉投冰，帶着一種久違的、屬於昔日宮廷的威儀與冷澈。守門的侍衛似乎被這氣勢所懾，竟猶豫着退開半步。

蘇舜卿走了進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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