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石火間，一個極其荒誕、卻又可能是唯一“安全”的念頭，如同黑暗中閃現的火花，掠過他幾乎被恐懼凍僵的腦海。

他依舊伏在地上，聲音因為極度張而乾沙啞，卻強迫自己帶上了一“惶恐”之外的、試圖“努力思考”的意味：“陛……陛下天恩，奴才……奴才惶恐萬分，實不敢妄議國政。然……然陛下既以‘權衡取捨’相喻，奴才……奴才愚見，或可比擬樂曲編排？”

他頓了頓，覺頭髮，咽了口並不存在的唾沫，繼續用那種抖卻努力清晰的聲音說道：“譬如……譬如一曲之中，有主旋律，有伴奏，有引子，有尾聲。營造之事，或……或亦可分主次？要之，如殿堂主梁，當如主旋律，需用最堅實之材，最良之工，不可吝惜；次要之，如廊廡門窗，或可如伴奏，稍遜亦無大礙，取其協調便可；至於工期……或如樂曲節奏，快板需集中匠作，一氣呵，慢板則可從容安排，查補缺……銀錢預算，便如……便如樂師之氣力，需善加分配，不可一使盡，致他無力為繼……”

他絞盡腦，將自己對樂曲編排的理解，生地、小心翼翼地套用到營造事務上。他的比喻淺、稚，甚至有些可笑，完全避開了任何的木料產地、人工數目、銀錢數額等敏細節，只停留在最象的“原則”層面。他一邊說，一邊心中瘋狂祈禱，希陛下只是要個“說法”，而不是真要他拿出方案，更希這番“驢不對馬”的回應，能顯得自己足夠“愚鈍”，從而讓陛下失去興趣。

殿一片死寂。工部與將作監的員們臉上表彩紛呈，從最初的震驚憤怒，漸漸變了一種混雜着荒謬、鄙夷與一不易察覺的、對天子如此“兒戲”的悲涼。一個伶人，竟用編曲來比喻營造？天下之大稽！

李存勖聽着郭從謙那磕磕絆絆、充滿樂理詞彙的“獻策”，臉上的表卻頗為奇異。最初的煩躁似乎淡去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……饒有興味的玩味？他並未打斷郭從謙，直到郭從謙說完，再次將頭深深埋下，渾抖着等待最終的裁決。

良久，李存勖忽然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。

“以樂喻工……倒也有趣。”他慢悠悠地說道，目掃過下方那些臉難看的員，“雖不切實務，然‘分主次’、‘善分配’之理，倒也淺顯易懂。爾等爭論不休，各執一詞，可曾想過，這營造一事，亦如編曲，需有主次，需講章法？”

他將郭從謙那番拙劣的比喻，輕輕巧巧地又拋還給了那些員，話語中含的敲打與不滿，讓幾位大臣臉更加難看，卻也只能躬稱是。

“罷了，”李存勖似乎終於失去了繼續這場“遊戲”的興趣，揮了揮手，“今日便議到這裡。爾等下去，依據‘主次章法’，再擬個切實可行的條陳上來，莫要再拿這些扯皮的玩意兒來煩朕！”

“臣等遵旨！”員們如蒙大赦，連忙行禮退下。離開時，投向依舊跪伏在地的郭從謙的目，冰冷得如同臘月寒霜。

待員們退盡，殿只剩下李存勖、郭從謙與幾名侍。李存勖靠在椅背上，閉目養神片刻，才淡淡道：“起來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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