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目像一細針，刺破了他這些日子以來用歌舞和酒構築的、自我麻痹的幻夢。他想起了晉起兵時的篳路藍縷，想起了與朱溫、與契丹戰時的刀劍影，想起了登基祭天時那沉甸甸的誓言與抱負。鬢邊的銀似乎又在提醒他歲月的流逝與肩上未卸的重擔。

一混合著愧、警醒與對皇後深深依賴的複雜緒湧上心頭。他放下酒杯，微微前傾，向慕容芷出手。

慕容芷將手放他的掌心。他的手溫熱而有力，帶着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。

“皇後……”李存勖握的手，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誠懇，甚至帶着幾分後怕，“皇後所言，字字珠璣，句句肺腑！是朕……是朕近日懈怠了！”他深吸一口氣，目變得清明而銳利，掃過殿下那些仍跪伏在地、忐忑不安的伶人，又看向案頭堆積的奏章，彷彿終於從一場漫長的迷夢中醒來。

“朕險些因竹之娛，誤了軍國大事！”他聲音提高，帶着決斷，“皇後勸諫，乃金玉良言，是為朕好，為這大唐江山社稷好！朕豈能辜負？”

說罷，他鬆開慕容芷的手，霍然起，龍袍隨着作發出輕微的聲。帝王的氣勢瞬間回歸，他沉聲下令：“即日起，宮中飲宴歌舞，非節慶大典，一概從簡！廷用度，亦需裁減！”

他目如電，看向侍立一旁、早已嚇得臉發白的侍省總管：“傳朕旨意：這些伶人樂工，擇其優者留用，余者妥善遣散，賜予錢帛，令其歸鄉或自謀生路。長生殿，即刻撤去酒宴！”

“陛下……”侍總管聲音發。

“還有，”李存勖打斷他，語氣不容置疑，“明日早朝，時辰不變。着樞院、中書省、戶部、兵部主要員，提前候着！朕要親自主持，議定今年北疆防務、河東賑災，及……各地藩鎮歲貢核查事宜！”最後一句，他特意加重了語氣，目似乎無意地掃過南方。

旨意一下，殿氣氛驟然肅殺。伶人舞姬們如蒙大赦，又惶恐不安，在侍的示意下，悄無聲息地迅速退去，只留下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脂香和一荒誕落幕的寂寥。宮太監們手腳麻利地開始撤去案上酒饌，熄滅部分過於明亮的燈燭。

慕容芷依舊站在原地，看着李存勖直的背影和重新變得剛毅的側臉廓，心中那塊沉甸甸的石頭，終於稍稍落下。知道，勸誡只能一時，帝王的習難移，北方的威脅、南方的患更是實實在在。但至此刻，他聽進去了，也做出了正確的決定。

李存勖轉過，再次走到慕容芷面前，握住的雙手，低聲道：“芷兒，幸虧有你時時提醒。這天下，朕能與之說些己話、又能直言勸諫的，也只有你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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