將膝上的“琴坯”輕輕放下，抬手攏了攏被氣浸得有些額的髮。就在準備起時，眼角餘似乎瞥見了柴垛後的角。

“誰？”聲音平靜，卻帶着一不易察覺的冷意。

郭從謙嚇了一跳，慌忙從柴垛後走出來，臉上還殘留着未褪的震撼與痴迷，手裡攥着那半塊干餅。“蘇……蘇姐姐，是我。”他有些結，“我……我來給你送點吃的，正好……正好聽見……”

蘇舜卿看了他一眼，目在他臉上停留片刻，似乎判斷着他剛才聽到了多，看到了多。郭從謙被看得有些心慌，連忙舉起手裡的餅：“真的，就是送這個……姐姐你彈得……彈得真好！”最後一句，他是真心實意地讚歎，眼睛亮得驚人。

蘇舜卿眼底的冷意稍稍褪去，接過那半塊餅，淡淡道：“胡撥弄罷了，上不得檯面。這‘琴’……”看了一眼那糙的木板，“難為你了。”

“不難為！一點都不難為！”郭從謙連忙搖頭，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勵，他往前湊近一步，聲音因激而有些發，“姐姐，你剛才彈的是不是《嘆流年》？我小時候聽師父提起過，說是老曲子，很有人會了！姐姐你的指法……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好聽的泛音理，雖然這木頭本不出泛音……還有那個‘猱’的力道，簡直……”他語無倫次，恨不得把剛才聽到的每一個細節都拿出來讚一遍。

蘇舜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。沒想到這年不僅聽出了曲名，還能注意到指法的細節。看來他所謂的“略懂一二”，恐怕比他自己說的要深一些，至耳力與鑒賞力是有的。

“你師父還教過你這些？”問，將餅掰下一小塊，慢慢吃着。

郭從謙用力點頭，眼中浮現懷念與傷：“嗯！師父雖然眼睛看不見，但耳朵特別靈，對古曲也很有研究。他說過，音樂之道，不在之貴賤，而在心之有無。有心，則破琴亦可訴衷腸；無心，則焦尾亦如敗木。”他說著，看了一眼蘇舜卿的臉，又補充道，“我覺得……姐姐剛才，就是‘有心’的。這破木板在姐姐手裡，比很多好琴在別人手裡，唱得都好聽。”

這馬屁拍得不算高明，但勝在真誠，且引用了可能認可的“道理”。蘇舜卿不置可否，只是又吃了一小口餅。餅很乾，吃得有些慢。

郭從謙見沒有反，膽子大了些，小心地問：“姐姐……你以前一定於此道吧？是不是……在宮裡的時候，也常為陛下演奏？”他問得小心翼翼，帶着試探，也帶着無限的好奇與嚮往。在他貧瘠的想象里，能彈出這樣琴音的蘇舜卿，當年在君王側時，該是何等風華？

蘇舜卿咀嚼的作微微一頓。為李存勖演奏？有的。但那更多是帶着任務的、心設計的表演，是魅的工，是爭寵的手段。像剛才那樣，近乎本能地、將緒毫無保留（儘管自己以為掩飾得很好）傾注於琴音的彈奏，似乎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，久到像是上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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