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歷史人文匯_第177章 盛世隱憂(1)
盛世憂:乾隆四十五年的江南米價
乾隆四十五年暮春,江南常州府湖縣的清晨總是被米行前的喧鬧聲喚醒。十六歲的學徒王二柱着惺忪的睡眼,剛卸下最後一塊鋪板,就被眼前攢的人頭驚得後退半步。米行老闆張萬利頂着新剃的頭從賬房走出,着碼頭方向飄來的漕船旗幡,眉頭比算盤上的算珠還。
東家,今早糙米價又漲了兩文。賬房先生周啟元着泛黃的賬冊追出來,山羊鬍隨着急促的呼吸,無錫米商剛派人傳話,說蘇州府來了新告示,漕糧折價提到每石一兩二錢了。
張萬利的象牙煙桿掉在青石板上,煙鍋里的蘭花煙撒了一地。他想起二十年前剛盤下這米行時,上好的白米也不過三百錢一石。如今連糙米都漲到八百錢,那些挑着菜擔來的農戶,竹籃里的菠菜蘿蔔卻比去年賤了三。
碼頭邊的涼棚下,幾個腳夫正圍着個穿藍布長衫的書生爭論。王二柱湊過去,聽見那書生搖頭晃腦地念着什麼一人據百人之屋,一戶佔百戶之田。這是湖縣教諭洪亮吉先生,聽說上月剛從北京翰林院告假回來。
洪先生說的是,挑着豆腐擔的陳老五用圍着手,我家太祖手裡十畝地養五口人,到我爹手裡還是十畝地,卻要養十七口。去年小兒子娶媳婦,只好把河邊那二分沙地也賣了。
洪亮吉從袖中掏出個油布包,裡面裹着本泛黃的冊子。王二柱瞥見封面上寫着治平篇三個字,墨跡淋漓得像是剛寫上去的。先生用羊毫筆蘸着茶水在石桌上演算:三十年前湖縣在冊人丁一萬六千,如今黃冊上寫着八萬三千——這還是府匿了流民的數字。
突然傳來一陣喧嘩,糧行夥計們舉着木牌往街上跑,上面新寫的米價讓人群炸開了鍋。張萬利跺着腳往縣衙方向走,據說縣太爺今早要親自來查米價。王二柱看見先生的茶碗在石桌上轉了個圈,茶水漫過田不加增四個字,在青石板上洇出深的痕迹。
午後的斜照進典當行,掌柜李三源正用象牙秤稱一串銀項圈。這是城西趙舉人送來的,說是要給趕考的兒子湊盤纏。去年還能當五兩銀子的,如今只能給到三兩八錢。當鋪後巷堆着半人高的當票,大多是冬四件鐵鍋一口之類的零碎件。
李掌柜,聽說了嗎?賬房抱着賬冊進來,聲音得極低,昨天夜裡南門外的義倉被搶了。李三源手裡的銀項圈掉在柜上,去年秋收時他親眼見着漕運總督的船隊從運河經過,糧船上的麻袋堆得比城牆還高。
暮降臨時,洪亮吉先生的書房還亮着燈。案頭攤着剛寫完的《生計篇》,墨跡未乾的紙上列着麻麻的數字:乾隆初年米價每升七錢,今則三十七錢;布價往昔三十錢一丈,今一百二十錢。窗外傳來更夫打梆的聲音,先生往硯台里添了勺清水,筆尖懸在紙上良久,終於寫下水旱疾疫四個字。
王二柱躺在糧行的通鋪里,聽見隔壁房間傳來張萬利的咳嗽聲。掌柜最近總在夜裡算賬,算盤珠子響到三更天。月從窗欞進來,照見樑上懸着的糧價牌,上面的數字被紅筆改得麻麻,像是誰用鮮寫就的符咒。遠約傳來哭喊聲,大概又是哪個流民倒斃在城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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