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歷史人文匯_第132章 兩稅不公(1)
陸贄評兩稅不公
貞元十年深秋的長安,連綿秋雨已下了半月。吏部侍郎陸贄披着件半舊的青襕衫,在政事堂值房裡來回踱步。案頭堆疊的各地租庸賬簿被燭火映出昏黃暈,雨水順着窗欞蜿蜒而下,在檀木桌案邊緣積細小的水窪,正如此刻他心頭鬱結的愁緒。
侍郎,戶部剛呈來的江南秋稅冊。書吏輕手輕腳將一疊麻紙本放在案角,最上面那頁浙西觀察使韓滉奏報的硃批刺得人眼疼。陸贄着紙頁的指節泛白,去年淮南道的水災文書還在箱底,今年浙西又報上來秋糧稔,兩稅倍增的喜訊,這種自相矛盾的奏報讓他想起前日在延英殿,德宗皇帝握着他的手說關中米價終降,卿之功也時的溫暖。
把建中元年兩稅法初行時的冊籍取來。他忽然停住腳步,目落在博古架第三層那隻銅硯台上。那是前年出使淮西時,故相楊炎所贈,如今甲上的綠銹已爬滿了二字的凹槽。
書吏抱來的舊檔散着濃重的霉味。陸贄用銀刀挑開封皮,泛黃的紙頁上唯以資產為宗,不以丁為本十二個瘦金刺痛了他的眼睛。窗外驚雷乍響,他恍惚看見去年巡視華州時,老農王二牛跪在泥地里,捧着被雨水泡爛的青苗哭訴:爺您看,這地里能算出幾貫資產?可保長說我家有三間草屋,就得按上戶納錢......
資產者則其稅,資產多者則其稅多。陸贄對着燭喃喃自語,忽然將手中狼毫重重拍在硯台上,墨濺在楊炎手書的《兩稅法疏》上,暈染出一片烏雲似的墨團。他想起上個月在崇業坊遇見的鹽商張五郎,那人穿着蜀錦半臂,腰間懸着金魚袋,卻在茶肆里抱怨:咱家那十間鋪面算什麼資產?比起城西王史的千畝莊園,不過九牛一。
更敲過三更時,陸贄鋪開素箋。燭在宣紙上投下他清癯的影子,筆鋒劃破雨夜的寂靜:有藏於襟懷囊篋,雖貴而人莫能窺。
他想起去年查辦的江西觀察使李兼案,那貪將三十萬緡銅錢熔銅藏在夾牆,稅吏卻只按其俸定稅。有積於場圃囤倉,直雖輕而眾以為富。
這句寫的是渭北農戶趙三郎,秋收時囤了百石粟米,還沒來得及粒就被算上等戶,如今怕是正在逃亡路上。
忽聞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,陸贄推開窗欞,冷雨混着泥土氣息撲面而來。西市方向約傳來駝鈴聲,那些胡商帶着香料珠寶穿城而過,他們的行囊永遠不會被計資產。而街對面的染坊里,坊正正舉着火把清點染缸,十二口大缸在兩稅冊上竟被折了二十貫資產。
敦本業而樹居產者,每困於徵求。寫到這句時,陸贄的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個墨點。去年他路過咸原,看見片被棄耕的良田,田埂上歪斜的永業田木牌在風中搖晃。有個穿破棉襖的年蹲在田埂上,用樹枝在泥里畫著圈:阿耶說,有地不如有技,有技不如有錢,有錢不如空手。
東方泛起魚肚白時,書案上已堆起七張諫章。陸贄蘸飽墨寫下最後一句:舊重之,流亡益多;舊輕之鄉,歸附益眾。他想起前日收到的翔節度使李晟私信,說涇原兵變後,原州百姓扶老攜逃往秦州,只因兩地稅額相差三倍。而那些被攤派重稅的村落,如今只剩下殘垣斷壁,去年栽的榆樹苗從坍塌的牆裡鑽出來,在風中抖落着新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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