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息七分利與十萬錢一餐

長安城的朱雀大街上空，秋正烈，青石板路被曬得滾燙。一輛裝飾不算奢華、卻自顯威嚴的烏木軺車，正不疾不徐地行駛在道旁林立的商鋪間。車碾過平整路面，發出沉穩的“軲轆”聲，與兩側酒肆茶坊的喧囂、貨郎的吆喝、胡商獨特的賣聲織，勾勒出一幅生鮮活的盛唐市井圖卷。

車，戶部度支司員外郎蘇廉微闔着眼，指尖無意識地敲擊着膝上一卷文書。這並非軍國重事，而是京畿各署“公廨本錢”的季度點檢賬冊。他今日並非因公外出，只是想趁秋高氣爽，親眼看看長安城的繁華，究竟如何支撐起朝廷龐大複雜的“營借貸”系。

“郎君，前面就是西市的‘寶昌號’了。”駕車的老僕低聲稟報。

蘇廉“嗯”了一聲，睜開眼向窗外。街角矗立着一座氣派的兩層樓商鋪，門楣懸挂“寶昌號”三個燙金大字，門口車水馬龍，夥計們忙着裝卸貨，一派繁忙景象。他微微頷首：“停在此，不必聲張。”

下了車，蘇廉未直接進店，先在附近觀察片刻。他注意到寶昌號不僅經營尋常綢緞布匹，門口還掛着一塊不起眼的小木牌，上書“質庫”二字——這便是兼營典當放貸的記號。他捋了捋頜下短須，心中暗道：“寶昌號東家倒是明，藉著西市地利，既做買賣又放本，錢生錢、利滾利，難怪短短几年便有這般規模。”

他緩步走近，裝作尋常顧客，側耳聽着旁邊幾位商人模樣的人閑聊。

“……聽說了嗎？城東王記木材行上個月剛從京兆府領了五千貫公廨本錢，說是要去南方販運一批上等楠木，月息七分，三月一結。”穿錦袍的胖子說，語氣帶着幾分羨慕。

另一個瘦子搖頭道：“七分利雖重，但王老闆眼准，這批楠木若順利運回來，趕上明年春天營造旺季，說也能賺三利。刨去利息凈落兩多，值了！”

“可不是嘛！如今長安城裡誰不知道府的錢好借？只要有門路、有保人、肯認這利息，拿本錢做幾筆快生意，來錢快得很！”

蘇廉聽着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月息七分，換算年利率竟是驚人的百分之八十四！這在後世堪稱駭人聽聞的高利貸，可在盛唐時期，尤其商業繁榮、利潤厚的行當里，似乎被許多商人所接。正如賬冊所記，唐初定製公廨錢月利便是七分。那時百廢待興，朝廷急需填補各級府行政開銷，高利率便了快速聚財的手段。

他記得年初翻閱國初檔案時，見過一段記載：武德年間，京師及各州署均置公廨本錢，以“捉錢令史”主理，令史持本經營，按月繳納利息。當時規定每司設令史若干，每人領錢五萬貫（註：此或為五千貫，五萬貫恐太多，需結合史實調整，暫用原文設定氛圍），月息七分，即每月需繳利息三千五百貫。令史若經營得當，除上繳利息，自己也能落下不；若是經營不善虧了本，也得設法補足定額利息，否則便要分，甚至可能累及家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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