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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方歷史人文匯_第127章 月息七分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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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廉心中瞭然:這寶昌號果然也在經營府的公廨錢業務。他瞥見賬房先生手邊一本厚厚的賬簿,封面上寫着“寶昌號·本借貸流水賬”。雖看不清容,但能想象裡面麻麻記錄著每一筆本金、利息、借貸人、抵押與期限。

離開寶昌號後,蘇廉又走訪了幾家或明或暗與公廨錢有關的商鋪、邸店,甚至去了城東一由京兆府直接管理的“公廨邸”——那是府直營的貨棧與旅館,兼營倉儲放貸。一路觀察下來,他對這公廨錢系的運作有了更直觀的認識。

這確實是一個龐大的網絡。從中央到地方,從京城到州縣,各級府都掌握着一筆或大或小的公廨本錢。這筆錢並非固定不變,而是“視況需要隨時增撥”。蘇廉記得去年玄宗皇帝計劃東巡,自長安至山東,沿途各州府迎駕的浩大開銷,其中很大一部分便是臨時從戶部度支司增撥的公廨錢。州縣拿到這筆錢後,或直接用於採買資、修繕道路宮室,或轉借給當地商人,讓他們負責供應皇室所需,從中收取利息以彌補開銷。

還有鴻臚寺,負責接待四方藩夷使節。那些“藩夷賜宴”輒數十上百人的規模,珍饈酒、歌舞百戲,花費巨大。這些錢很多時候也是從度支司申請增撥的“料錢”(即公廨錢的一種),由鴻臚寺的捉錢令史們想辦法“放利”籌集。他們可能把錢借給與蕃商有貿易往來的牙行,或者直接投資一些與外事接待相關的商業活

蘇廉登上西市附近的一座酒樓,揀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點了些酒菜繼續思索:這公廨錢制度,以料資本開展特殊投資,政府出資金,派人(捉錢令史)經營以收取利息,以此作為行政費用。政府不理會捉錢令史的經營盈虧,只要求定額利息。這種制度在特定歷史時期確實起到了積極作用——它彌補了賦稅收在行政開支上的不足,尤其為皇帝行幸、藩夷賜宴等臨時、突發的大額支出提供了靈活的資金來源。

略估算:若以京畿地區為例,大小署不下百個,每個署的公廨本錢從數萬貫到數十萬貫不等。若統計全國各州府的公廨錢,數目無疑相當巨大;而每年產生的利息更是驚人。賬冊記載,僅開元初年,全國公廨錢年利息便逾百萬貫!這筆錢,支撐了多員俸祿、衙門修繕、公文傳遞與迎來送往?

然而,高回報往往伴隨着高風險與深層次問題。月息七分的力巨大,即便商業活躍如盛唐,也並非所有行業、所有商人都能承如此重的利息。只有周轉快、利潤高的行業——如綢、茶葉、香料貿易,或是典當、高利貸本——才能消化。這無形中加劇了社會財富的分配不均,也使得一些捉錢令史為完任務而不擇手段。

蘇廉正思忖間,鄰桌傳來一陣喧嘩。幾個鮮的公子哥正在高談闊論,其中一人唾沫橫飛地說道:“你們知道嗎?昨天郭令公府上設宴,那才氣派!是一道‘駝峰炙’,就用了三隻西域進貢的駱駝!還有那‘金齏玉膾’,用的是東海捕來的最新鮮的鱸魚,配上江南運來的蒓菜,調以名貴醬料,一口下去鮮得能把舌頭吞下去!”

另一人接口道:“我也聽說了,郭令公那一餐據說花費了足足十萬錢!我的天,十萬錢啊!夠我們尋常百姓家吃上十幾年了!”

“嘿,誰讓人家是汾郡王、平定安史之的大功臣呢?連皇帝都倚重……”他,十萬錢一餐,算得了什麼?再說如今這長安城裡,誰不講究個排場?上個月吏部侍郎家嫁兒,排場比這還大呢!”

蘇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頓。郭子儀一飯十萬錢……他想起剛才在寶昌號外聽到的那個借二百文應急的漢子,想起那些為繳納七分月息而焦頭爛額的小商人。這巨大的反差,像一針,輕輕刺了他一下。

唐代社會經濟確實活潑暢旺,國力強盛,長安城更是當時世界上最繁華的都市。但這繁華之下,也藏着奢靡之風的盛行與社會階層的固化。一部分人憑藉權力、財富或運氣,過着一飯十萬錢的奢華生活;另一部分人,則在苛捐雜稅與高昂利息下苦苦掙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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