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歷史人文匯_第37章 兩漢鹽鐵(2)
只是,桑弘羊也明白,時移世易。武中興,定都,東漢初年,百廢待興,統治者採取了與民休息的政策。鹽政也隨之發生了顯着變化。武帝劉秀下令,凡郡縣產鹽多者,均設鹽,但其職責已不復西漢的全面壟斷經營,而主要是“主持鹽稅”。鹽的地位,也與縣令(長)等同。這意味着,東漢的鹽務,已“改由地方政府統理,而再由中央向地方徵稅”。概括而言,“西漢由中央直接管鹽政,以專賣為主;東漢由地方政府分別管鹽,以徵稅為主”。這其間的反覆與調整,無不折出帝國財政的鬆、中央與地方權力的消長,以及統治者在國計與民生之間尋求的微妙平衡。
桑弘羊放下手中的簿冊,踱步至牆邊懸挂的《鹽鐵產地輿圖》前。圖上,麻麻標註着帝國境的主要產鹽區,其種類之富,遠超常人想象。有海濱之咸,有池鹽之白,有井鹽之甘,更有岩鹽深藏於蜀群山之中。他凝視着蜀井鹽的標記,不想起昔日趙國掘井得鹵、深達百餘丈的壯舉。那一眼深井,曾以竹為筒,引地下咸泉上涌,火灶晝夜不息,熬煮出雪白晶瑩的井鹽,其利甚厚。彼時民戶自營,府徵稅而已,未嘗奪其利也。
最主要的,自然是“海鹽”。帝國漫長的海岸線,從遼東到嶺南,皆是煮海為鹽的絕佳場所。“煮海水為鹽者”,遍布黃渤、東南沿海,產量巨大,為“鹽產量言,當以海鹽為大宗”。他彷彿看到了那些海濱鹽場,無數“牢盆”(一種大型鐵制煮鹽工)排列有序,灶火熊熊,海水在鍋中翻滾、蒸發,最終結晶為雪白的鹽粒。
除了海鹽,陸亦有佳品。“取池水為鹽者”,以河東郡的鹽池最為著名。《說文解字》便明確記載“河東有鹽池”。那是一片天然形的巨大鹽澤,無需煎煮,只需藉助日和風力,水分蒸發後便可獲得結晶的食鹽,人稱“印鹽”,質地純凈,味價廉,是中原地區重要的食鹽供給地。至於井鹽,則以蜀郡臨邛所產者為上。臨邛井鹽,深汲地下,以火熬煮,其潔白如雪,其味醇厚回甘,世人謂之“蜀雪”。
再往西南,蜀之地,則盛行“煮火井(鹽井)為鹽者”。宣帝時,曾“穿鹽井數十所”,可見當時井鹽開採已相當規模。桑弘羊想起出使西南時的見聞,那裡的鹽工們深地下,開鑿鹽井,汲取含鹽的滷水,再用柴薪甚至天然氣(雖為數不多,卻已是驚人的創舉)熬煮鹽。《太平覽》中引述的“穿鹽井數十所”,便是對這一景象的生寫照。
更有甚者,在偏遠的汶山郡,還有“煮咸石為鹽者”。“汶山有咸石,先以水漬,既而煎之”,這種從含鹽岩石中提取鹽分的方法,雖非主流,卻也展現了古人在製鹽技上的探索與智慧。即便如此,桑弘羊深知,鹽利之重,不在產而在控。誰能掌握鹽的流通與分配,誰便扼住了天下民生的咽。他轉取出一卷竹簡,上書《鹽鐵論》殘篇,其上墨跡斑駁,卻仍可辨出“大夫曰:‘鹽鐵之利,足以富國而不必取於民也。
因產地各異,漢代所產的鹽,其澤與素質也各特,饒有趣味。史書記載:“河東有印鹽,西方有石子鹽,皆生於水。北湖中有青鹽,五原有紫鹽。”這五彩斑斕的鹽,不僅僅是調味品,更像是大自然饋贈的瑰寶,映出廣袤帝國各地不同的風土人。青鹽晶瑩如玉,紫鹽澤瑰麗,石子鹽則堅結如礦,各形態,皆為天地化育之。
桑弘羊的目最終落在了圖上標註的“牢盆”二字上。這是漢代熬鹽最主要的工,一種厚重的鐵制大盆。他彷彿能看到鹽工們赤膊上陣,在蒸騰的水汽中,用長勺攪着鐵盆中翻滾的滷水。多數況下,他們使用木柴作為燃料,熊熊烈火炙烤着牢盆,也炙烤着鹽工們黝黑的脊樑。雖然偶有傳聞說,在蜀某些鹽井地區,已有匠人嘗試用天然氣(火井)來燒煮滷水,效率更高,也更潔凈,但那終究是麟角,“恐亦為數不多”。絕大多數鹽工,依然依賴着山林中的木材,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地熬煮着維繫帝國運轉、也牽着千家萬戶餐桌的白晶。
“大人,條陳的初稿擬定好了。”屬吏將一卷竹簡恭敬地呈了上來。桑弘羊展開竹簡,目掃過一行行工整的隸書,其中詳列各郡鹽井數目、牢盆之規模及火井可用者十餘。他凝視着“火井”二字,若有所思。火井雖,然其勢不可小覷,若能廣而用之,必可省薪柴之耗,減人力之勞,且可速鹽,利在百世。然利之所在,必生爭奪。
桑弘羊接過竹簡,目堅定。他知道,圍繞着這小小的鹽粒,朝堂之上的辯論必將激烈異常,那些習慣於從鹽利中牟取暴利的豪族與僚,定會群起而攻之。但他更清楚,鹽鐵之利,乃是國之大本,唯有將其牢牢掌握在中央手中,大漢帝國才能重現武帝時代的輝煌,才能在風雲變幻的時局中,屹立不倒。
窗外的漸漸明亮起來,照亮了桑弘羊眼中的抱負與決心。兩漢鹽政的風雲變幻,製鹽業的千年傳承,似乎都凝聚在了他即將呈上去的這份條陳之中。鹽,這看似平凡的白晶,註定要在大漢帝國的歷史長河中,繼續扮演着不可或缺的重要角,攪着權力、財富與民生的無盡波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