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燁在村子里又住了很多年。許願老了，頭髮白了，腰彎了，走路要拄拐杖。每天還是做飯，澆花，收拾屋子。但做得慢了，一頓飯要做一上午，收拾一個房間要一下午。許念也老了，頭髮白了，腰彎了，走路要拄拐杖。每天坐在窗邊，看着那些花，那些。許遠也老了，頭髮白了，腰彎了，走路要拄拐杖。他每天還是澆花，澆得了，澆不了。小許也老了，頭髮白了，腰彎了，走路要拄拐杖。手抖得更厲害了，握不住筆了。他畫不了了，但他每天還是坐在門口，拿着本子，看着那些花，那些。筆夾在本子里，不。林婉兒也老了，頭髮白了，腰彎了，走路要拄拐杖。每天坐在窗邊，看着那些花，那些。周念也老了，頭髮白了，腰彎了，走路要拄拐杖。他每天坐在沙發上，看着那些花，那些。孩子長大了，沒老。他還是年輕，十八歲，黑頭髮，白皮，眼睛很亮。他每天起來，去村口坐一會兒，看那些花，那些。然後回去，坐在大房子里，看着窗外。許願在廚房做飯，許念在幫忙，許遠在澆花，小許在畫畫，林婉兒坐在窗邊，周念坐在沙發上。一家人坐着，看着那些花，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

許燁也老了。不是老了，是心裡老了。他十八歲，黑頭髮，白皮，眼睛很亮。但他心裡老了，老到不想，老到不想走，老到不想看。他每天坐在窗邊，看着那些花，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他看很久，然後閉上眼睛，睡著了。

有一天，許願沒起來。許念去吃飯，不醒。躺在床上，閉着眼睛，很安詳。許念站在床邊，看着，沒哭。站了很久，然後轉，許燁。許燁進來，站在床邊，看着許願。走了，去上面了。在上面，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去了，他在。許燁手，握住的手，涼的。他握了一會兒，鬆開。許願葬在了村後面的山坡上，挨着那些花。孩子挖的坑，不大，剛好夠許願躺下。許燁把放進去，擺好，頭朝着那些花的方向。孩子蹲在坑邊上，看着許願的臉。太，你去上面了。他站起來，許燁開始填土。大家一起填，許燁，許念，許遠，小許，林婉兒，周念，孩子。填平了，了。孩子在小土包旁邊放了一朵花，白的，從旁邊摘的。花很大，花瓣很厚，花心裡的很亮，一直亮着。

許念也走了。那天早上，許遠去吃飯，不醒。躺在床上，閉着眼睛，很安詳。許遠站在床邊，看着，沒哭。站了很久，然後轉，許燁。許燁進來，站在床邊，看着許念。走了，去上面了。在上面，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去了，他在。許念葬在了許願旁邊，挨着的墳。孩子挖的坑，不大，剛好夠許念躺下。許燁把放進去，擺好，頭朝着那些花的方向。孩子蹲在坑邊上，看着許念的臉。姑，你去上面了。他站起來，許燁開始填土。大家一起填，許燁，許遠，小許，林婉兒，周念，孩子。填平了，了。孩子在小土包旁邊放了一朵花，白的，從旁邊摘的。花很大，花瓣很厚，花心裡的很亮，一直亮着。

許遠也走了。那天下午，小許去他吃飯，不醒。他躺在床上，閉着眼睛，很安詳。小許站在床邊，看着他，沒哭。站了很久，然後轉，許燁。許燁進來，站在床邊，看着許遠。他走了，去上面了。在上面，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他去了，他在。許遠葬在了許念旁邊，挨着的墳。孩子挖的坑，不大，剛好夠許遠躺下。許燁把他放進去，擺好，頭朝着那些花的方向。孩子蹲在坑邊上，看着許遠的臉。爺爺，你去上面了。他站起來，許燁開始填土。大家一起填，許燁，小許，林婉兒，周念，孩子。填平了，了。孩子在小土包旁邊放了一朵花，白的，從旁邊摘的。花很大，花瓣很厚，花心裡的很亮，一直亮着。

小許也走了。那天早上，林婉兒去他吃飯，不醒。他躺在床上，閉着眼睛，本子抱在懷裡。林婉兒站在床邊，看着他，沒哭。站了很久，然後轉，許燁。許燁進來，站在床邊，看着小許。他走了，去上面了。在上面，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他去了，他在。許燁手，把小許懷裡的本子拿出來，翻開，最後一頁畫的是那些花，那些，底下寫：它們在，一直在。他把本子合上，放在桌上。小許葬在了許遠旁邊，挨着他的墳。孩子挖的坑，不大，剛好夠小許躺下。許燁把他放進去，擺好，頭朝着那些花的方向。孩子蹲在坑邊上，看着小許的臉。太爺爺，你去上面了。他站起來，許燁開始填土。大家一起填，許燁，林婉兒，周念，孩子。填平了，了。孩子在小土包旁邊放了一朵花，白的，從旁邊摘的。花很大，花瓣很厚，花心裡的很亮，一直亮着。

林婉兒也走了。那天晚上，周念去吃飯，不醒。躺在床上，閉着眼睛，很安詳。周念站在床邊，看着，沒哭。站了很久，然後轉，許燁。許燁進來，站在床邊，看着林婉兒。走了，去上面了。在上面，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去了，他在。林婉兒葬在了小許旁邊，挨着他的墳。孩子挖的坑，不大，剛好夠林婉兒躺下。許燁把放進去，擺好，頭朝着那些花的方向。孩子蹲在坑邊上，看着林婉兒的臉。太，你去上面了。他站起來，許燁開始填土。大家一起填，許燁，周念，孩子。填平了，了。孩子在小土包旁邊放了一朵花，白的，從旁邊摘的。花很大，花瓣很厚，花心裡的很亮，一直亮着。

周念也走了。那天早上，孩子去他吃飯，不醒。他躺在床上，閉着眼睛，很安詳。孩子站在床邊，看着他，沒哭。站了很久，然後轉，許燁。許燁進來，站在床邊，看着周念。他走了，去上面了。在上面，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他去了，他在。周念葬在了林婉兒旁邊，挨着的墳。孩子挖的坑，不大，剛好夠周念躺下。許燁把他放進去，擺好，頭朝着那些花的方向。孩子蹲在坑邊上，看着周念的臉。爺爺，你去上面了。他站起來，許燁開始填土。兩個人一起填，許燁，孩子。填平了，了。孩子在小土包旁邊放了一朵花，白的，從旁邊摘的。花很大，花瓣很厚，花心裡的很亮，一直亮着。

孩子站在窗邊，看着那些花，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他想起他們，想起許願，想起許念，想起許遠，想起小許，想起林婉兒，想起周念。他們在上面，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他們在，他在。許燁站在他旁邊，看着那些花，那些。他想起天外那個人，他等了他很久。他欠他的，該還了。他轉，看着孩子。我走了。孩子看着他，你去哪兒。許燁說，去天外。孩子說，還去嗎。許燁說，去還。孩子沒說話，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說，你什麼時候回來。許燁說，不回來了。孩子沒哭，看着那些花，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他說，你在天外，我在村子。你在，我在。

許燁點頭，轉，走進里。托着他往上走，越走越高，越走越遠。穿過雲，穿過天，穿過虛空，到了天外。天外有，很亮，很暖。那個人站在里，看着他。你來了。許燁說嗯。那人說，你欠我的，還了。許燁說嗯。那人說，你不回去了。許燁說嗯。那人說，你捨得。許燁說，捨不得。那人說，那你為什麼來。許燁說，欠你的，得還。那人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說，你比我強。許燁沒說話。那人笑了，手，按在許燁口。那些點從許燁口湧出來，湧進那人里。不是被吃，是還。他欠他的念，還給他了。念還完了，許燁站在那兒，上沒有了，不亮了。他低頭看自己，手不亮了，口不亮了，整個人不亮了。他了普通人。

那人看着他，你現在是普通人了。許燁說嗯。那人說，你回不去了。許燁說嗯。那人說，你後悔嗎。許燁說，不後悔。那人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說，你留下來，陪我。許燁說，好。兩人站在里，看着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