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燁從虛空里回來以後，日子又慢了下來。他每天起來，去村口坐一會兒，看那些花，那些。那些從雨里回來的人也住在村裡，有的住在大房子里，有的自己蓋了房子，有的住在別人家裡。村子比以前大了很多，人也多了很多。街上到是人，老的，年輕的，小的。他們看見許燁，有的人他許仙人，有的人他許燁，有的人他太爺爺。他應一聲，走過去。

許願每天做飯，做很多，一家人吃。許念幫忙，許遠澆花，小許畫畫，林婉兒坐在窗邊。周念和孩子坐在沙發上，看着那些。和以前一樣，但不一樣了。那些人回來了，那些從門裡來的，從坑裡來的，從花里來的，從里來的，都回來了。他們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，也在村裡，在街上，在房子里。他們在，一直在。

有一天，許燁坐在村口的時候，陳默走過來，坐在他旁邊。兩人看着那些花，那些，不說話。坐了不知道多久，陳默說，你還走嗎。許燁說，不走了。陳默說，以後都不走了。許燁說嗯。陳默點點頭，沒再問。

許燁不再飛了。他每天走路，從村口走到河邊，從河邊走到村後面山坡上，從山坡上走回來。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挪。他不需要走這麼快，也不需要走這麼慢，但他想走，就走了。路上遇見人，點頭，笑一下，繼續走。走到河邊，坐在那兒，看着水面。水面上有影子，不是別人，是他自己。十八歲的他，黑頭髮，白皮，眼睛很亮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站起來，走回去。

有一天，許燁在山坡上遇見一個人。很老，頭髮全白，臉上全是皺紋，拄着拐杖。他坐在一棵樹下，看着那些花，那些。許燁走過去，站在他面前。那個老人抬頭看他，笑了。你是許燁。許燁說嗯。老人說，我認識你，你不認識我。我是從上面下來的，被門吞了，在底下待了很多年。你推的時候，我看見了。許燁沒說話。老人說，謝謝你。許燁說，不用。老人點點頭，繼續看着那些花。

許燁站在那兒，也看着那些花。花開着，亮着，風在吹。他站了很久，然後轉，走回去。許願在廚房做飯，看見他回來，說，爸，你去哪兒了。許燁說，山坡上。許願說，看見什麼了。許燁說，一個老人。許願沒再問，把飯菜端上桌。

一家人坐下吃飯。許願給他夾菜，許念給他夾菜，許遠給他夾菜，小許給他夾菜，林婉兒給他夾菜，周念給他夾菜，孩子給他夾菜。他碗里堆滿了菜，吃不完，但他都吃了。慢慢吃，嚼得很細。吃完了，許願去洗碗，許念幫忙。許遠坐在他旁邊，小許坐在他對面，林婉兒坐在窗邊，周念和孩子坐在沙發上。一家人坐着，看着那些花，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

那天晚上，許燁坐在村口，看着那些。陳默走過來，坐在他旁邊。兩人坐着，不說話。坐了不知道多久，陳默說，你明天還來嗎。許燁說，來。陳默說，我也是。兩人沒再說話，看着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

許燁站起來，走回去。許願在門口等他，爸，你回來了。許燁說嗯。走進去，許念在鋪床，許遠在關窗，小許在收畫，林婉兒已經躺下了，周念和孩子在房間畫畫。他走回自己的房間，躺下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沒有，窗外的照不進來，屋裡很暗。但他看得見，那些在他眼睛里，在他心裡，在他念里。他閉上眼睛，聽見那些名字在里響。許願，許念，許遠，小許，林婉兒，周念，孩子，還有那些從雨里回來的人。很多很多名字，那些被門吞了的人的名字，那些變了花的人的名字，那些變了的人的名字，那些變了草的人的名字。它們在里響，很輕，像風吹過樹葉，又像人在遠說話。它們在說，我們在，我們在，我們在。

他睜開眼，天亮了。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地板上，金的。他起來，走到窗邊，看着那些花，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花開着，花瓣厚了，深了。草綠着，葉子寬了，了。它們好了，從那個一醒了以後就好了。不需要人推了，自己會亮，自己會開，自己會長。它們是它們自己了。

許燁走出房間，走到村口。陳默已經在那兒了，看着那些。許燁走過去，坐在他旁邊。兩人坐着，看着那些，不說話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來村口的人越來越多，老的，年輕的，小的。他們站在那兒，看着那些花，那些。有的站着站着就哭了，有的站着站着就笑了。許燁看着他們，知道他們在看什麼。在看他們的家人，那些變了花的人，那些變了的人，那些變了草的人。他們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他們在，一直在。

許燁坐在村口，從早上看到中午，從中午看到晚上。許願來送飯，他吃了，繼續看。天黑了，那些更亮了，金的，白的，照得整個村子像白天。他坐在那兒，不，看着那些。陳默坐在他旁邊，也不。兩個人坐着，從晚上看到天亮。太升起來，照在那些花上，那些上，金的，白的，亮一片。許燁站起來，走回去。許願在廚房做飯，看見他回來，說，爸，你昨晚又沒睡。許燁說嗯。許願沒再勸，把飯菜端上桌。一家人坐下吃飯。許願給他夾菜，他吃了。許念給他夾菜，他吃了。許遠給他夾菜，他吃了。小許給他夾菜，他吃了。林婉兒給他夾菜，他吃了。周念給他夾菜，他吃了。孩子給他夾菜，他吃了。一碗飯，不多，他都吃了。慢慢吃，嚼得很細。吃完了，許願去洗碗，許念幫忙。許遠坐在他旁邊，小許坐在他對面，林婉兒坐在窗邊，周念和孩子坐在沙發上。一家人坐着，看着那些花，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