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念病了。

那天早上許願去他吃飯，敲了很久的門，沒人應。推門進去，周念躺在床上，臉很白，發紫。走過去，他的名字，周念，周念。他睜開眼，看着，笑了。很小的笑容，但眼睛亮了。他說，沒事，就是有點累。許願了他的額頭，燙的。出去拿葯，周念吃了，又躺下了。

許燁去看他，坐在他床邊。周念看着他，說，爸，我夢見了。許燁問誰。周念說，許願。小時候，扎着辮子，在廚房裡做飯，夠不到灶台，站在小板凳上。回頭看我，笑了。說，哥哥，吃飯了。許燁沒說話。周念說，在上面，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在那兒，在等我。許燁說嗯。周念說，我快去了。許燁沒說話。周念說，你會在底下等我嗎。許燁說會的。周念點點頭，閉上眼睛。

周念的病越來越重了。吃不下飯，喝不下水，躺在床上起不來。許願每天照顧他，喂飯，，換服。他瘦了很多，臉上的沒了，顴骨凸出來，眼睛凹下去。但他神好的時候，會坐起來，看着窗外的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他看着那些，不說話，就那麼看着。許願站在他旁邊，也看着那些。

有一天，周念說，我想去坑邊看看。許願扶着他，下樓，走到坑邊上。他坐在那兒，看着那些花，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說，底下有人。許願說嗯。周念說，他們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許願說嗯。周念說，他們一直在。許願沒說話，看着他。他很老了，頭髮全白，臉上全是皺紋，手抖着。但他眼睛很亮，和那些一樣亮。他坐在那兒，看着那些，從下午看到晚上。天黑了，那些更亮了，金的，白的，照得整個小區像白天。他站起來，說，走吧。許願扶着他，走回家。他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挪，但走得很穩。

周念走的那天，是個傍晚。天邊紅了，那些更亮了，金的，白的，和晚霞混在一起。他躺在床上，閉着眼睛，很安詳。許願站在床邊，看着他，沒哭。站了很久，然後轉出去，許燁。許燁進來，站在床邊，看着周念。他想起周念小時候，趴在窗台上，畫那些花，那些。畫完了在窗玻璃上，揭下來一張舊的，換上新的。現在他老了，走了，去上面了。他在上面，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許燁手，握住周念的手，涼的。他握了一會兒，鬆開。

周念葬在了坑邊上，挨着那棵一人高的草。許願挖的坑，不大，剛好夠周念躺下。許燁把他放進去，擺好，頭朝着那些花的方向。許願蹲在坑邊上，看着周念的臉。他說，哥哥，上面有人等你。他站起來，許燁開始填土。兩個人一起填，許燁，許願。填平了，了。許願在小土包旁邊放了一朵花，白的，從旁邊摘的。花很大，花瓣很厚，花心裡的很亮，一直亮着。

那天晚上，許願畫了一幅畫。畫的是周念躺在床上，閉着眼睛，很安詳。畫完了，在底下寫：他走了，去上面了。把畫在窗玻璃上，揭下來一張舊的，換上新的。揭下來的那張，畫的是周念小時候趴在窗台上畫畫的樣子。許願看了很久，收進屜里。屜已經滿了，塞進去，用力關上。

許燁那天沒去河邊。他坐在周念的房間里，看着窗外的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他想起周念小時候，拉着他的手，說爺爺，底下有人。他說爺爺，他們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他說爺爺，他們一直在。現在他走了，去上面了。他在上面，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他坐了很久，然後站起來，走出房間。許願在客廳里坐着，看着那些。他走過去，坐在旁邊。兩人坐着，誰也不說話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坐了不知道多久，許願說，爸，他們都走了。許燁說嗯。許願說，底下有人嗎。許燁說，有。孩子在底下，陳默在底下，那些從上面下去的人在底下。許願點點頭，看着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

那天夜裡，許燁又去坑邊坐。他一個人坐着，看着那些花，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他想起周念，想起他坐在坑邊上，看着那些。想起他說，底下有人。想起他說，他們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想起他說，他們一直在。他在上面，也在底下。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他在，一直在。

許燁坐在坑邊上，從晚上坐到天亮。太升起來，照在那些花上，那些上，金的，白的，亮一片。他站起來，走回家。許願在廚房做飯，他走過去，站在廚房門口。許願回頭看他，爸，吃飯了。許燁說嗯。兩人坐下吃飯。許願給他夾菜，他慢慢吃，嚼得很細。吃完飯，許願去洗碗，許燁走到窗邊，看着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他站在那兒，看了很久。然後轉，走回沙發上坐下。許願洗完了碗，走過來，坐在他旁邊。兩人坐着，看着那些，誰也不說話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