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燁上來以後，日子又慢了下來。他每天去坑邊坐，天亮去，天黑回。周念有時候跟着，有時候不跟。許願每天送飯，中午一頓，晚上一頓。那個老人也每天來，坐在他旁邊，兩人不說話，就看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來花前的人還是那麼多，老的，年輕的，小的。他們站在花前面，看着那些，不說話。有的站着站着就哭了，有的站着站着就笑了。許燁看着他們，知道他們在看什麼。在看他們的家人，那些變了花的人，那些變了的人，那些變了草的人。他們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他們在，一直在。

有一天，天了。雲很厚，得很低，風也大了，吹得那些花東倒西歪。許燁坐在坑邊上，看着那些花在風裡搖，花瓣被吹落了幾片，飄在坑裡，白的，像雪。那個老人坐在他旁邊，抬頭看天，要下雨了。許燁說嗯。老人說，下雨了，花能撐住嗎。許燁說，能，底下有人。老人點點頭，繼續看着那些花。

雨來了。不是暴雨，是細雨，的，的，像霧。雨點打在花上，花瓣了，沒掉。打在草上，草葉彎了彎，又直起來。打在上，不滅，一直亮着。許燁沒走，坐在坑邊上，雨打在他上，服了，頭髮了，他沒。那個老人也沒走，撐着傘，坐在他旁邊。兩人坐着，看那些花在雨里搖，看那些在雨里亮。

雨下了三天三夜。許燁在坑邊坐了三天三夜。許願來送飯，他吃了，繼續坐。周念來陪他，坐一會兒，不了，回去了。那個老人每天來，撐着傘，坐在他旁邊。兩人不說話，就看。第三天晚上，雨停了。雲散了，月亮出來了，很圓，很亮，照在那些花上，那些上，那些水上。坑裡積了水，水面上映着那些，金的，白的，亮一片。許燁看着水面，水面很平，沒有漣漪，像一面鏡子。鏡子里有一個人，不是他自己，是周念。周念站在坑邊上，看着那些。他老了，頭髮全白了，腰彎着，拄着拐杖。他旁邊站着一個人，很年輕，是周念的兒子，從上面下來的那個孩子。他長大了，長高了，站在周念旁邊，扶着他。兩人看着那些，不說話。許燁看着他們，看了很久。

那個老人也看着水面，看見了誰，不知道，但他看着，看了很久。然後站起來，拄着拐杖，說，我回去了。許燁說嗯。老人慢慢走了。許燁一個人坐在坑邊上，看着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他想起那個一，它走了，去該去的地方了。還在，花還在，草還在。它在，一直在。

雨停以後，那些花開得更好了。花瓣更白了，更厚了，花心裡的更亮了。草也更綠了，葉子更寬了，更了。坑裡的水慢慢滲下去，滲進土裡，那些從水底下冒出來，金的，白的，亮一片。來花前的人更多了，站在花前面，看着那些。有的蹲下來，手花瓣，花瓣是涼的，從花心裡冒出來，照在手上，很暖。有的哭了，有的笑了，有的一直站着，不。

許燁每天還是去坑邊坐。那個老人也每天來，坐在他旁邊。兩人不說話，就看。有一天，老人說，我快走了。許燁看着他。老人說，老了，走不了，快去找他們了。許燁沒說話。老人說，他們在底下，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他們等我。許燁說嗯。老人點點頭，繼續看着那些。

過了幾天，老人沒來。許燁坐在坑邊上，等了一天，他沒來。第二天也沒來，第三天也沒來。許燁知道，他走了。去找他們了，去底下了，去花里，去里，去草里。他在底下，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他在，一直在。

許燁一個人坐在坑邊上，看着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他想起那個老人，想起他坐在旁邊，撐着傘，看那些。想起他說，我快走了。想起他說，他們在等我。他走了，去找他們了。他不在了，但他在。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他在，一直在。

那天晚上，許燁回去的時候，許願在門口等他。爸，吃飯了。許燁說嗯。走進去，周念在沙發上看電視。三個人坐下吃飯。許願給許燁夾菜，給周念夾菜。周念給許願夾菜，給許燁夾菜。許燁慢慢吃，嚼得很細。吃完飯，許願去洗碗，周念坐在沙發上，許燁走到窗邊，看着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他想起那個老人，想起他說，他們在底下，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他們等他。他走了，去找他們了。他見到了他們，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他們在一起，一直在。

許燁站在窗邊，看了很久。然後轉，走回沙發上坐下。許願洗完了碗，走過來，坐在他旁邊。爸，你累了。許燁說嗯。許願說，早點睡。許燁說嗯。他站起來，走回房間，躺下，看着天花板。窗外的照進來，在天花板上亮着，金的。他閉上眼睛，很快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