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老人走了以後，許燁邊就沒什麼人了。周念有時候來，坐一會兒就走。許願每天來送飯，放下就走。來花前的人還是那麼多，但沒人跟他說話。他一個人坐在坑邊上，看着那些，從早看到晚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

有一天，一個年輕人走過來，坐在他旁邊。二十多歲，穿着灰衛，頭髮很短，眼睛很亮。他看着那些花，那些，看了很久。然後說，爺爺，我在底下。許燁看着他。年輕人說，被門吞了，很多年了。我爸爸天天來，看這些花，這些。他說我在裡面。許燁說嗯。年輕人說，我爸爸走了，上個月走的。走之前說，去找了。許燁沒說話。年輕人說，我不知道他找到了沒有。許燁說，找到了。他們在底下，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他們在一起。年輕人看着那些，看了很久，然後笑了。謝謝。他站起來，走了。

許燁看着他的背影，想起周念，想起許願，想起那個在底下的孩子。有一天他們也會老，也會走，也會去底下，去花里，去里，去草里。他們在，在，花在。

那天晚上，許燁回去的時候，許願在廚房做飯，周念在沙發上看報紙。他走進去，坐在沙發上。周念放下報紙，看着他。爸，你累了。許燁說嗯。周念說，明天別去了，在家歇着。許燁沒說話。周念沒再勸，拿起報紙繼續看。

許願端了飯出來，三人坐下吃飯。許願給許燁夾菜，給周念夾菜。周念給許願夾菜，給許燁夾菜。許燁慢慢吃，嚼得很細。吃完飯，許願去洗碗，周念坐在沙發上，許燁走到窗邊，看着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

他想起那個年輕人，想起他說，我在底下。想起他說，我爸爸去找了。想起他說，我不知道他找到了沒有。他找到了，他們在底下，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他們在一起，一直在。

許燁站在窗邊，看了很久。然後轉，走回沙發上坐下。許願洗完了碗，走過來，坐在他旁邊。爸，你明天還去嗎。許燁說，去。許願沒再問，站起來，走回房間。周念也站起來，走回房間。客廳里只剩許燁一個人。他坐在沙發上，看着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他坐了很久，然後站起來，走回房間，躺下，看着天花板。窗外的照進來，在天花板上亮着，金的。他閉上眼睛，很快睡著了。

第二天，許燁又去坑邊坐。那個年輕人又來了，坐在他旁邊。兩人不說話，就看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坐了不知道多久，年輕人說，爺爺，你也在底下待過。許燁說嗯。年輕人說，底下什麼樣。許燁想了想，有花，有，有草，有人。年輕人點點頭，看着那些，看了很久。然後站起來，走了。

許燁一個人坐在坑邊上，看着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他想起底下那些，那些花，那些人。陳默在底下，孩子在底下，那個老人在底下，那個年輕人的和爸爸也在底下。他們在底下，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他們在，一直在。

那天晚上，許燁回去的時候，許願在門口等他。爸，有人來找你。許燁問誰。許願說，不認識，一個老頭，在屋裡坐着。許燁走進去，沙發上坐着一個人，很老，頭髮全白，臉上全是皺紋，拄着拐杖。他看見許燁，站起來。你是許燁。許燁說嗯。老人說，我兒子在底下，被門吞了。我天天來看這些花，這些。有人說你下去過，見過底下的人。我想問問，你見過我兒子沒有。許燁問，他長什麼樣。老人想了想，不高，瘦，戴眼鏡，不說話。許燁看着那些，很亮，一直亮着。他說，我見過很多這樣的人，他們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，他們都很好。老人點點頭，沒再說話，站了一會兒，然後轉，拄着拐杖，慢慢走了。許願送他到門口，關上門。

許願看着許燁，爸，你真的見過他兒子嗎。許燁說，沒有。許願愣了一下。許燁說，但他在底下，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他很好。許願沒說話，走進廚房。許燁坐在沙發上，看着那些。很亮，一直亮着。他知道他沒錯，那些在底下的人，都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他們很好，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