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顆石子不跳了以後，坑裡的反而更亮了。

不是那種刺眼的亮，是溫和的亮，像傍晚的太，照在上暖洋洋的。那些花心裡的不再閃了，而是持續地亮着，白的，金的，照得整個小區像鍍了一層。那些草也不再瘋長了，就停在腰那麼高，葉子綠得發黑，風一吹，沙沙響。

陳默從坑底上來了。

他爬出坑口的時候，許燁坐在那棵一人高的草旁邊。陳默渾是土，白襯衫變了灰，臉上也是土，但眼睛很亮。他站在坑邊上，看着那些花，那些，看了很久。他說，底下真的沒人了。許燁說嗯。陳默說，都上來了。許燁說嗯。陳默說，那顆石子也回去了。許燁從口袋裡掏出那顆石子，黑的，小小的，不發，不跳，就是一顆普通的石子。陳默接過去，放在手心裡，看了很久。他說，它睡著了。許燁說嗯。陳默說，讓它睡吧。他把石子還給許燁。許燁放回口袋。

周念從家裡跑出來，跑到坑邊上，撲進許燁懷裡。爺爺，底下還有人嗎。許燁說沒了，都上來了。周念看着那些花，那些，看了很久。他說，它們在說話。許燁問說什麼。周念說，說謝謝。許燁沒說話，手了周念的頭。周念的頭髮很，很暖，和許願小時候一樣。

許願也來了，站在旁邊，看着那些花。說，爸，以後不用下去了。許燁說嗯。許願說，底下沒人了，陳默叔叔也上來了。許燁說嗯。許願說，那這些花還會開嗎。許燁想了想，會的。它們自己會開，不需要人推了。許願點點頭，看着那些花。花開着，亮着，人在花前面站着。和以前一樣，但不一樣了。底下沒人了，都上來了。在花里，在里，在草里。

陳默沒走。他住在小許以前的房間，睡小許的床，用許遠用過的噴壺澆花。他每天起來，先到坑邊坐一會兒，然後回來澆花。台上的花在他手裡長得很好，比許遠在的時候還好。許念說你比許遠會澆。陳默說他在底下待久了，知道花想要什麼。許念沒問他在底下待了多久，但知道很久，久到頭髮白了，臉皺了，眼睛下面全是皺紋。但他上來了，在上面了，在花里，在里，在台上。

周念四歲那年，許燁帶他去了一趟底下。不是去坑底，是去更下面。陳默說底下還有一層，最底下，所有東西開始的地方。那顆石子就是從那兒上來的，它回去了，但那兒還在。許燁想去看看，周念也要跟着。許願沒攔，站在坑口等。

他們往下走，托着他們，越走越深，越走越黑。走了很久，坑壁沒了，樹沒了，土也沒了。周圍全是黑的，什麼都沒有，只有他們倆和周念手裡的那團。那團是從他里長出來的，金的，亮的，照出一小片地方。周念走在前面，拉着許燁的手。他不怕，走得很穩，一步一步。

走了不知道多久，前面有了。不是金的，是白的，很純，很凈，像雪，像雲，像什麼都沒有的。那很亮，但不刺眼，照在上很暖。他們走進那片里，腳下是實的，踩上去有彈，像踩在棉花上。周圍什麼都沒有，只有，無邊的白。

周念停下來，鬆開許燁的手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那從他腳下散開，像水波一樣往外擴散。他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回頭看許燁。爺爺，它在這兒。許燁走過去，站在他旁邊。他看不見什麼，只有，無邊的白。但周念看得見。他指着前面，那兒，它在這兒，在睡覺。

許燁順着他的手看過去，還是什麼都看不見。但他能覺到什麼，在那些裡面，有什麼東西在呼吸，很慢，很大，一下一下，像整個天地在呼吸。周念說，它把自己分完了，現在在合。合完了，它就是所有東西了。花是它，是它，草是它，人是它。它睡著了，等睡醒了，就合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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