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在陳無戈的指間凝結，像一層殼裹住了他的手掌。那些泥是龍和焦土混合而的，暗紅的，粘稠的，半乾的。他的手指在泥里，指間塞滿了這種黏膩的質，幹了之後變一層殼，像手套，像鎧甲，裹住了他的手掌。他額頭抵着龍甲的最後一餘溫已經散盡，那片冰冷的鱗片不再回應任何。他的額頭一直抵在青鱗的額頭上，從撲跪下去到現在，從抱住龍角到現在。龍甲的溫度在流失，從溫熱變微溫，從微溫變冰涼，從冰涼變冰冷。最後一餘溫也散盡了，沒有了，消失了。那片冰冷的鱗片不再回應任何，他的額頭抵着它，它沒有變暖，沒有變熱，沒有任何反應。他頭滾了一下，聲音低得幾乎被風捲走：“你說過……要活着回去。”

頭滾，他咽了一口唾沫，把湧上來的東西咽了回去。聲音很低，很低，低到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，像從石頭裡出來的。幾乎被風捲走，風一吹，聲音就散了，就沒有了。你說過……要活着回去——不是“你說要活着回去”，是“你說過……要活着回去”。過是過去，是已經發生的事。你說過，我記住了。要活着回去，不是“要回去”，是“要活着回去”。活着，不是死了。話落，他雙臂緩緩鬆開，掌心從龍角下，重重拍進泊。他的雙臂從環抱龍角的姿勢慢慢鬆開，不是猛地松，是緩緩松——像一個人從擁抱中退出來，像一艘船從岸邊駛離。掌心從龍角上下來，從龍角基部到龍角尖端，從龍角尖端到空氣中。重重拍進泊，他的雙手從空中落下來，拍在泥里，發出“啪”的一聲悶響，泥濺起來，濺在他的臉上，濺在他的服上。五指摳進焦土，他的手指張開，進焦土裡，摳住地面。指甲崩裂，指甲在摳進焦土的時候崩裂了，從中間裂開，從邊緣碎開。滲出的混地上的暗紅，分不清是他的，還是青鱗的。從他的指甲中滲出來，鮮紅的，溫熱的。混地上的暗紅，地上的是暗紅的，是青鱗的。兩種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他的，哪是青鱗的。

他膝蓋一寸寸離地，僵直如鐵樁拔起。他的膝蓋從泥中抬起來，一寸一寸地，像從泥沼中拔出一樁子。很慢，很艱難，每抬一寸都要用盡全的力氣。僵直，不是“直”，是“僵直”。像一被凍住的鐵，像一尊被鑄的銅像。如鐵樁拔起，鐵樁是釘在地上的，拔出來很難，要用很大的力氣。左臂那道自留下的刀疤突然發燙，不是灼燒，也不是金閃現，而是皮之下似有脈翻湧，一滾燙的氣息自骨髓深沖向心口，撞得他口一悶。左臂的刀疤突然發燙了，不是慢慢地燙，是突然燙——像有人拿一塊燒紅的鐵在皮上。不是灼燒，灼燒是疼的，是尖銳的。也不是金閃現，之前它亮過，赤金的，像火焰。這次不一樣，這次是皮之下似有脈翻湧，皮下面的管在翻湧，像有一條蛇在皮下爬，像有一條龍在管中游。一滾燙的氣息自骨髓深沖向心口，氣息是熱的，是燙的，從骨髓深來，從骨頭的中心，從生命的最核心。沖向心口，像一支箭向靶心，像一顆流星墜向大地。撞得他口一悶，他的口被撞了一下，不是被拳頭砸的，是被氣息撞的。悶，像被一塊石頭住了，像被一雙手捂住了。

他沒抬頭，也沒看遠敵陣。頭沒有抬起來，下沒有朝天。眼睛沒有看遠敵陣，沒有看那些盾牌、弓手、令旗。只是右手慢慢抬起，握住了腰間的斷刀。他的右手從側抬起來，慢慢地，像從水底撈起一件東西，像從夢中醒來。手指張開，握住腰間的斷刀刀柄。麻纏繞的刀柄已被浸，黑得發亮。刀柄上的麻繩被浸了，從褐變了暗紅，從暗紅變了黑。黑得發亮，像墨玉，像黑曜石。他沒有拔刀，而是將整把刀連鞘提起，橫於前。他的右手沒有把刀從鞘中拔出來，而是把整把刀連刀帶鞘從腰間提起來，橫在前。刀與地面平行，刀柄在右，刀鞘在左。

那一刻，脈轟然震。不是慢慢地，是轟然——像地震，像山崩。他的脈在抖，在震，在咆哮。一道模糊的戰魂虛影在他背後一閃而過——披髮赤足，刀鋒倒卷，廓殘缺卻殺意衝天。一道虛影從他的里浮出來，出現在他的背後。模糊的，半明的，像煙霧，像幽靈。一閃而過，出現了一瞬，就消失了，像一道閃電，像一顆流星。披髮赤足，頭髮披散着，沒有束起來；腳上沒有鞋，赤着。刀鋒倒卷，刀是斷的，刀刃向後捲曲，像被什麼東西砸彎了，像被什麼東西燒熔了。廓殘缺，虛影不完整，缺了半邊，像一幅被撕碎的畫。卻殺意衝天，殺意是殺氣，是殺人的意志。衝天是從地面沖向天空，從低升到高。那是《斷魂刀·二段》的遠古印記，沉睡於《pril武經》脈之中，唯有極致悲怒才能喚醒。《斷魂刀》是陳家的刀法，是刻在骨頭上的文字，是流在中的力量。二段是第二式，是比第一式“破源”更強的存在。遠古印記是很久很久以前留下的痕迹，是陳氏先祖的意志，是代代相傳的力量。沉睡於《pril武經》脈之中，它在陳無戈的脈里睡著了，睡了很久，從出生就睡着。唯有極致悲怒才能喚醒，悲是悲傷，是痛苦，是失去兄弟的痛。怒是憤怒，是仇恨，是要殺人的怒。

他終於抬頭。雙眼赤紅，目如刀，穿夜霧，直刺敵陣前沿那道暗紫影。他的頭抬起來，下朝天，脖子上的繃。眼睛是赤紅的，不是哭紅的，是布滿了眼白，是脈翻湧把眼球燒紅了。目像刀，不是“像”，是“是”。他的目就是刀，是看不見的刀，是無形的刀。穿夜霧，夜霧是黑的，濃稠的，像墨，像瀝青。他的目穿過去了，像刀切牛油，像劍裁紙帛。直刺敵陣前沿那道暗紫影，暗紫影是魔族將軍，是那個穿着暗紫魔鎧的巨人，是那個手持噬魂戟的殺手。

魔族將軍站在三丈外的殘坡上，噬魂戟斜指地面，周黑氣繚繞。三丈是九米，很近，近到能看清他魔鎧上的划痕，近到能聞到他上的腥味。殘坡是之前被刀氣炸開的土坡，碎石堆，高約半丈。他站在上面，噬魂戟斜指着地面，戟尖在泥土裡。黑氣從他的里湧出來，黑的，濃稠的，像墨，像瀝青，纏繞着他的周。他猩紅的雙眼盯着這邊，頭盔下傳出一聲低沉的冷笑：“人類，你還能站得起來？”他的眼睛是猩紅的，像燃燒的炭，像凝固的。盯着這邊，盯着陳無戈。頭盔是暗紫的，面甲遮住了他的臉，只出兩隻眼睛。低沉冷笑，笑聲很低，很沉，像雷聲從遠傳來，像山石從高滾落。人類，你還能站得起來？——不是“你還能打嗎”，不是“你還能戰嗎”，是“你還能站得起來嗎”。站得起來，是從地上站起來，是從泊中站起來。

陳無戈沒答。閉着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他右腳向前半步，左腳穩住重心，斷刀依舊在鞘中。他的右腳向前邁出半步，腳掌踩在泥里，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輕響。左腳向後退了半步，穩住重心，不晃了，不搖了。斷刀依舊在鞘中，沒有拔出來，還在刀鞘里。但他全筋骨發出輕微的響，像是凍土開裂，又像是弓弦拉滿。他的筋骨在響，不是“咔嚓咔嚓”的脆響，是輕微的響，像竹子生長，像樹枝斷裂。像是凍土開裂，冬天的土地被凍住了，邦邦的，春天來了，冰融化了，土地裂開了。又像是弓弦拉滿，弓弦是牛筋做的，拉滿了，繃了，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響。

將軍嗤笑一聲，抬手握噬魂戟：“你護不住那個蠢龍，也護不住。等我拿下阿燼，焚天印歸魔皇所有，你們這些螻蟻……都將化為塵埃。”

嗤笑一聲，不是笑，是嗤笑——角向上翹，但眼睛不笑，帶着輕蔑，帶着不屑。抬手握噬魂戟，他的右手從側抬起來，握住戟桿，手指收，指節發白。你護不住那個蠢龍——蠢龍是青鱗，是龍族，是替他擋刀的人。也護不住——是阿燼，是焚天印的承者，是他的養。等我拿下阿燼，焚天印歸魔皇所有——拿下是抓住，是奪走，是搶走。焚天印歸魔皇所有，魔皇是魔族的皇帝，是七宗的盟友，是這場戰爭的幕後黑手。你們這些螻蟻——螻蟻是螞蟻，是蟲子，是不值一提的東西。都將化為塵埃——塵埃是灰塵，是末，是死亡。

“嗡——”刀未出鞘，刀氣先至。不是刀在，是刀氣在。“嗡——”的一聲，很低，很沉，像古鐘被撞響，像大地的深有什麼東西在震。刀還沒有從鞘中拔出來，但刀氣已經到了。一道無形弧撕裂空氣，無聲無息，卻令天地驟然一寂。弧是彎月形的，無形的，看不見的，但能覺到。它撕裂了空氣，空氣被撕開了，像布帛被撕開，像紙張被裁開。無聲無息，沒有聲音，沒有呼嘯，沒有轟鳴。卻令天地驟然一寂，天地突然安靜了，不是慢慢地安靜，是驟然安靜——像有人按下了靜音鍵。風停了，鼓聲停了，呼吸停了。下一瞬，將軍所立之地轟然炸裂！不是慢慢地裂，是轟然炸裂——像一顆炸彈炸，像一座火山噴發。地面炸開三丈寬的深坑，碎石飛濺，黑氣四散！三丈寬，九米，很大的坑。碎石從坑中飛濺出來，向四面八方飛，像子彈，像炮彈。黑氣從坑中湧出來，像黑的火焰，像黑的煙。將軍形暴退，他的猛地向後彈去，像一隻被踢飛的皮球，像一個被扔出去的布偶。但已遲了半步——他的剛，刀氣已經到了。他半邊自肋下齊斷，左臂連同半片魔鎧被一刀斬落，黑魔如泉噴涌，灑在焦土之上瞬間腐蝕出縷縷白煙。他的左半邊從肋骨以下被切斷了，左臂、左肩、左，全部被斬落。黑魔從傷口中噴湧出來，像噴泉，像水柱。灑在焦土上，焦土被腐蝕了，冒出縷縷白煙，發出“嗤嗤”的聲響。

他踉蹌後退，單膝跪地，僅剩的右手死死拄着噬魂戟，才沒徹底倒下。他的腳步了，晃了，差點摔倒。右膝先着地，然後是左膝，膝蓋磕在碎石上，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右手死死拄着噬魂戟，戟桿在地上，他扶着它，撐着，沒有倒下。頭盔下的雙眼第一次出驚駭，死死盯住陳無戈的方向。他的眼睛第一次出了驚駭，驚駭是震驚，是恐懼，是不敢相信。死死盯住陳無戈的方向，目像釘子，像刀。“這不可能……你怎可能傷我？！”聲音沙啞，像砂紙磨過木板，像生鏽的合頁轉。這不可能——不是“不可能”，是“這不可能”。你怎可能傷我？——你怎麼可能傷到我？你一個人類，一個螻蟻，一個守的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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