將軍撐着噬魂戟，緩緩站起，斷口黑氣翻湧，扭曲再生。他的右手扶着戟桿，用力，把從地上撐起來。膝蓋從地上抬起來，從低升到高。斷口的黑氣在翻湧，像沸騰的水，像燃燒的火。在扭曲再生，從斷口長出來，新的，新的骨骼，新的皮。他盯着陳無戈，猩紅的雙眼裡怒意暴漲：“復仇？你也配談復仇？你不過是個守的廢！等我恢復，我要你親眼看着被奪走，看着你拚死守護的一切，全數化為灰燼！”怒意暴漲，像火焰被澆了油，像河水被堵了堤。復仇？你也配談復仇？——你也配？你一個人類，一個螻蟻，一個守的廢。你不過是個守的廢——守是守着，是看着戰友死去的廢。等我恢復——等我恢復，等我的手臂長回來，等我的魔脈重連。我要你親眼看着被奪走——阿燼被奪走，被魔族抓走，被七宗帶走。看着你拚死守護的一切，全數化為灰燼——拚死守護是城牆，是百姓，是蒼雲城。全數化為灰燼，被燒毀，被毀滅，被消滅。

陳無戈沒。腳沒有移，沒有前傾或後仰，手沒有鬆開刀柄。他站在泊中央，斷刀垂於側，布短打上沾滿乾涸的塊。塊是暗紅的，一塊一塊的，在服上，像鎧甲，像殼。風吹過，掀起他額前沾的髮，出眉骨下那雙冷到極致的眼。風從北面吹來，掀起他額前的髮，髮上沾着，已經幹了。出眉骨，出眼睛。那雙眼睛是冷的，不是冷，是冷。像冬天的鐵，冰涼的，堅的，沒有溫度的。他不說話，也不近。閉着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腳沒有向前邁，沒有前傾。只是站着。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，靜得讓人心悸。火山是熱的，是活的，是會噴發的。但此刻它靜着，沒有煙，沒有火，沒有聲音。靜得讓人心悸，心悸是心跳加速，是不安，是害怕。

將軍咬牙，黑氣凝聚，噬魂戟緩緩抬起，指向陳無戈：“你以為這一刀就能贏？你錯了！我乃魔族大將，不死之軀！今日斷一臂，明日再生！而你……只能死一次！”他咬牙，牙齒咬得很，咬到牙床發酸。黑氣凝聚，從里湧出來，在戟尖凝聚一團黑球。噬魂戟緩緩抬起，指向陳無戈。你以為這一刀就能贏？——你錯了！我乃魔族大將，不死之軀！不死之軀是不會死的，斷臂能再生，斷能再長。今日斷一臂，明日再生！——今天斷了，明天就長回來了。而你……只能死一次！——你死了就死了，活不過來了。

他話音未落，魔氣猛然發，黑氣如席捲四周，地面裂，碎石懸浮。黑氣從他的里發出來，像洪水決堤，像火山噴發。如席捲四周，像水一樣向四周涌去，淹沒了地面，淹沒了碎石，淹沒了殘碑。地面裂了，裂開了，像乾涸的河床，像裂的皮。碎石從地面上浮起來，懸浮在半空中，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托着。他斷口的瘋狂蠕，新生的肢正在重塑。在蠕，像蟲子，像蛇。新生的肢正在重塑，從斷口長出來，先是一團芽，然後是一截手臂，然後是手指。

陳無戈終於了。他右手緩緩握上刀柄，指節一收。右手從側抬起來，手指張開，握住刀柄。指節一收，先是小指，然後是無名指，然後是中指，然後是食指，最後是拇指。左臂刀疤再次發燙，比之前更甚，像是脈在燃燒。熱度從刀疤湧出來，比之前更燙，更烈，更猛。像是脈在燃燒，他的在燃燒，在沸騰，在蒸發。那滾燙的氣息順着經脈衝向四肢百骸，每一寸骨頭都在震。氣息從心口出發，沿着經脈向四肢衝去，沖向手臂，沖向，沖向頭。每一寸骨頭都在震，從頭骨到腳骨，從脊椎到肋骨。他知道，戰魂還未散去，它還在等着——等着下一刀，斬得更狠，更絕。

將軍的新生手臂已型，五指張開，抓向噬魂戟。黑氣纏繞，魔威再起。新生的手臂從斷口長出來了，完整的，有，有骨骼，有皮。五指張開，像五鐵。抓向噬魂戟，手指握住戟桿。黑氣纏繞在手臂上，像蛇，像藤蔓。魔威再起，魔族的威再次升起來，像一座山，像一片海。“你殺不了我。”他低吼，“你連讓我退一步都做不到！”聲音沙啞，像砂紙磨過木板，像生鏽的合頁轉。你殺不了我——不是“你打不過我”，是“你殺不了我”。你連讓我退一步都做不到！——退一步是後退一步，是後退。你連讓我退一步都做不到！

陳無戈抬眼。目如刀，直刺對方心臟。他的頭抬起來，下朝天，脖子上的繃。目像刀，不是“像”，是“是”。無形的刀，看不見的刀，直直地刺向魔族將軍的心臟。他右腳猛地向前一踏，地面炸裂，整個人如箭出！斷刀出鞘半寸，刀氣再度凝聚，呈弧形橫斬而出！右腳踩在地上，地面炸開一個坑，碎石飛濺，塵土衝天。他的從地面彈起來，像一支離弦的箭，像一顆出膛的炮彈。斷刀從鞘中出半寸，刀氣從刀鋒中噴出來，赤金的，彎月形的。呈弧形橫斬而出，從右向左，橫掃出去。

將軍舉戟格擋，黑氣凝屏障，但刀氣無聲穿，狠狠撞在其口！他軀劇震，頭一甜，一口黑噴出，頭盔都被震裂一道隙。他舉起噬魂戟，擋在前。黑氣從戟上湧出來，凝一道黑的屏障。但刀氣無聲穿，沒有聲音，沒有阻礙，像穿過了空氣，像穿過了水。狠狠撞在他的口，像一把鐵鎚砸在鐵砧上。他軀劇震，在劇烈震，像被電擊，像被雷劈。頭一甜，從嚨里湧上來，腥甜的。一口黑噴出，黑的，粘稠的，噴在空中，落在地上。頭盔被震裂一道隙，從額頭到眉心，像一道閃電，像一道傷疤。他踉蹌後退，眼中驚駭更甚。腳步了，晃了，退了好幾步。眼中驚駭更甚，比剛才更驚駭，更恐懼。“這不可能……你怎會有如此刀意？！這不是你的境界該有的力量！”聲音嘶啞，像砂紙磨過木板，像生鏽的合頁轉。這不可能……你怎會有如此刀意？！——刀意是刀的力量，是刀的靈魂，是刀的神。如此刀意，這麼強的刀意。這不是你的境界該有的力量！——你的境界是化神一階，不該有這麼強的力量。

陳無戈落地，刀鋒歸鞘。他從空中落下來，雙腳着地，膝蓋微屈，下沉。刀鋒歸鞘，斷刀從出鞘半寸的狀態回鞘中，刀和鞘口，發出“錚”的一聲輕響。他站在原地，呼吸重，額角青筋跳。剛才那一擊耗去了他大半力氣，戰魂虛影已淡去七分，脈翻騰不止，彷彿隨時會炸開。他的呼吸很重，很急，像風箱，像鼓風機。額角的青筋在跳，像一條被埋在皮下面的蛇。剛才那一擊耗去了他大半力氣，他的力氣快用完了，他的力快耗盡了。戰魂虛影已淡去七分，他背後的虛影很淡了，快要消失了。脈翻騰不止，他的在翻騰，在沸騰，在咆哮。彷彿隨時會炸開，他的像一顆炸彈，隨時會炸。但他沒倒。他死死盯着將軍，像釘子一樣釘在原地。

將軍捂着口，黑從指間溢出。他終於意識到，眼前這個人類，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踐踏的螻蟻。他擁有某種超越境界的力量，而且，這種力量還在增長。他捂着口，手指按着傷口，黑從指間滲出來。他終於意識到，他終於明白了。眼前這個人類，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踐踏的螻蟻。螻蟻是螞蟻，是蟲子，是可以一腳踩死的東西。他擁有某種超越境界的力量，力量超過了他的境界，超過了他的等級。而且，這種力量還在增長，越來越強。“你……到底覺醒了什麼？”他聲音沙啞。你……到底覺醒了什麼？——不是“你覺醒了什麼”，是“你……到底覺醒了什麼”。到底是追問，是恐懼，是不解。

陳無戈沒答。閉着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他緩緩抬起左手，抹去角一跡。那是剛才反噬時湧出的傷。他的左手從側抬起來，手指抹過角，把角的掉。跡是鮮紅的，是傷湧出來的，是他的。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，頭低下來，目落在自己的手上。混着灰，黏在掌心。是紅的，灰是黑的，混在一起，變了暗紅的泥。然後，他將手緩緩攥，從指間出。他的手指合攏，握拳頭。從指間出來，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。他重新看向將軍，眼神沒有毫搖。他的頭抬起來，目重新落在將軍上。眼神沒有變，還是那麼冷，那麼，那麼堅定。

將軍咬牙，黑氣再次翻湧，準備強提魔力。他知道，若不立刻退走，下一刀，他可能真的會死。他咬牙，牙齒咬得很，咬到牙床發酸。黑氣從他的里湧出來，再次翻湧。準備強提魔力，用盡最後的力量。他知道，若不立刻退走，如果現在不跑，下一刀，他可能真的會死。但他剛，陳無戈便了。他的腳剛邁出去，剛轉過去，陳無戈就了。一步踏出，地面裂開蛛網般的紋路。他的右腳向前邁出一步，腳掌踩在地上，地面裂開了，裂像蛛網一樣向四周蔓延。他沒有拔刀，只是站着，一步步向前走。每一步，都像踩在將軍的心跳上。他的右手沒有握住刀柄，刀還在鞘中。他只是站着，一步步向前走。他的步伐不快，但很沉。每一步落下，地面都震一下。將軍的心跳跟着他的步伐跳，一步，一下；一步，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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