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爬上屋檐，從東邊的山脊後面升起來，從雲層的隙里出來，照在青瓦上。瓦是青的，也是青的，青和白疊在一起，像一層薄薄的霜。從屋檐下來，沿着牆面往下淌，淌過磚，淌過窗欞，淌過門框，淌進屋裡。油燈的火苗一點暗紅，燈芯上掛着最後一滴油，火苗在油麵上跳，一明一滅，一明一滅。影子從葯櫃的隙間投下來，細長的，歪斜的，像一被拉長的骨頭。

陳無戈躺在病榻上，口起伏微弱，像被風吹的紙片。紙片在風裡飄，上不去，也下不來，就在那裡懸着，一口氣就能吹走，一口氣又能吹回來。他的是乾的，裂開的，上中間那道口子已經不再流了，痂是暗紅的，邊緣翹起來，出下面紅的新。睫不，眼皮不，眉頭也不。他像是沉在很深的地方，沉在黑暗裡，沉在水底，沉在所有人都夠不到的地方。

阿燼的手仍覆在他掌心，手指扣進他的指裡，掌心着他的掌心。的手很小，他的手很大，的手蓋不住他的手。指節因長時間握而發白，白得像骨頭，白得像冬天早晨的霜。的手指不敢松，怕一松，他就會下去，進那個很深的地方，再也回不來。沒換姿勢，從昨晚跪到現在，膝蓋已經麻了，小已經酸了，腰已經僵了。也沒抬頭，頭垂着，下抵着口，眼睛盯着他臉上每一細微的。他的眉頭偶爾會皺一下，很輕，很快，像有人在夢裡他的名字。他的偶爾會一下，沒有聲音，像在說什麼，像在喊誰。盯着，生怕錯過他醒來的徵兆。

程虎靠在門框邊，子靠着門框，肩胛骨着木頭。飛刀半出鞘，刃口朝外，出一線銀白。他的獨眼掃着門外街道，從左邊掃到右邊，從右邊掃到左邊。街道上有人在走，腳步聲很輕，很遠，像踩在棉花上。遠早市的靜傳過來，車碾地的聲音，咕嚕咕嚕的；小販的吆喝聲，一聲長一聲短的；有人在說話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吵架。他都記在心裡，腳步聲有多，車聲有多，吆喝聲有多。他知道，這些人里可能藏着七宗的眼線，那些穿墨紋袍的、持長劍的、眉心有邪紋的人。他們可能已經進城了，可能在找，可能就在這條街上。他不敢閉眼，眼皮不敢合；也不敢鬆手，手指不敢從刀柄上移開。

老大夫坐在葯爐旁，椅子是竹的，舊了，坐上去吱呀吱呀地響。手裡着半頁未寫完的方子，紙是黃的，字是黑的，墨跡已經幹了。他的眉頭擰結，眉心那道豎紋很深，像被刀刻上去的。參湯喂不進多，喂一勺，流出來大半。銀針只剩三，三，不夠。寒氣仍在往骨頭裡鑽，從皮到，從到筋，從筋到骨頭。他抬手探了探陳無戈的額頭，指尖到皮，一即收——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塊，像冬天的井水，像一個人在雪地里站了很久。

“撐不住了。”他低聲說，聲音乾，像砂紙磨過石頭，像枯枝在風中折斷。“再沒外援，人就走了。”

話音剛落，門帘被人掀開。

布簾是藍的，舊的，邊緣磨了。一隻手從外面進來，手指很長，指節很細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齊。手指扣住布簾的邊緣，往旁邊一拉。一陣風卷着晨的氣息吹進來，涼的，的，帶着城外野草的味道。帶進一個影。

月白劍袍下擺沾着路途的塵灰，灰是白的，細的，嵌在布料的纖維里。卻依舊括，袍子沒有皺，沒有歪，沒有。來人步子很輕，落地無聲，像貓走在雪地上，像風掠過水麵。只在門檻停了一瞬，腳抬起來，沒有落下去，停在那裡。目便落在床榻上，從門口到床榻，穿過半個屋子，穿過葯櫃和桌椅，穿過炭爐冒出的白煙。

阿燼猛地抬頭，脖子抬起來，頸椎一節一節地抬起。手攥得更，手指扣進陳無戈的指裡，指節泛白，白得像骨頭。的眼睛盯着來人，瞳孔收，像一隻驚的貓。

程虎側擋在床前，腳往左了一步，轉過來，肩膀對着來人。飛刀完全出鞘，刀在晨下閃了一下，銀白的，冷的。橫在前，刀尖朝左，刀柄朝右，手臂與刀平行。

來人沒。站在門口，一手還搭在門帘上，手指扣着布簾的邊緣。另一隻手垂在側，手指微微張開，掌心朝。面容清冷，眉如遠山，眉是彎的，很淡，像畫上去的。眼神卻沉靜，沒有一波瀾，像一潭死水，像一面沒有磨過的銅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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