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從巷口灌進來，不是吹，是灌。像有人把一整條巷子的風都趕在一起，塞進這條窄窄的通道里。風從巷口湧進來的時候，帶着城外荒原上的焦土味，帶着田壟間枯草的苦味，帶着護城河裡死水的腥味。它們過兩堵牆之間的隙，撞在藥鋪的門板上，撞在那盞搖晃的燈籠上，撞在三個人上。燈籠左右晃着，竹骨架吱呀吱呀地響，糊燈的紙被風吹得鼓起來，又癟下去，鼓起來，又癟下去。暈在石板上跳，從左邊跳到右邊，從右邊跳到左邊。石板上映出三個人影，三個影子隨着晃來晃去，疊在一起，又分開，分開，又疊在一起。

程虎蹲下，膝蓋彎下去，腰背直。一隻手托住陳無戈的後背，手指張開，掌心着他的脊骨。另一隻手抄進他膝彎，手指扣住窩。把他背了起來。作不快，但很穩，像搬一塊石頭，像扛一袋糧食，像做了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。右肩一沉，陳無戈的重量上去的時候，他的肩膀往下墜了一寸，肩胛骨的繃，斜方隆起。膝蓋微微彎了半寸，不是撐不住，是調整重心。咬牙撐住，牙齒咬得很，到腮幫子的在皮下面鼓出來，到太的管在突突地跳。陳無戈頭歪在他背上，臉朝下，額頭抵着程虎的肩胛骨。斷刀還被他左手攥着，手指扣在刀柄上，指節泛白。刀柄蹭過程虎的後頸，麻纏的，的，糙的，像砂紙。留下一道灰痕，從脖子的一側到另一側，像被繩子勒過。

阿燼沒。跪坐在原地，膝蓋在石板上，石板是涼的，的，涼意從膝蓋滲進去，從膝蓋骨傳到骨，從骨傳到腰際。雙手撐在地上，手掌按着石板，指尖着剛才滴落的一小片跡。跡是暗紅的，從陳無戈上滴下來的，在石板上暈開，像一朵花，像一隻眼睛，像一個沒寫完的字。的指尖在那片跡的邊緣，指甲蓋里嵌進了暗紅的末。腳底火辣辣地疼，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，像踩在碎玻璃上。腳掌上的傷口被石板硌着，從痂下面滲出來，黏黏的，的。角撕開的地方沾了泥，泥是黑的，的，糊在布料的纖維里。但沒去管。直到看見程虎站直了子，膝蓋從彎到直，腰從彎到，整個人像一棵樹從土裡長出來。才手扶住牆沿，手掌按在磚牆上，磚是涼的，糙的，有細的裂紋。慢慢站起來，膝蓋在抖，腳踝在抖，整個人在抖。

“走。”程虎說。聲音得很低，低得像從嚨里出來的，低得像怕驚什麼人。

阿燼點頭。一下，很輕，很快。跟上去，赤着的腳踩過冷的石板，石板上有青苔，的，涼的，像踩在冰面上。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，腳掌落地的時候，傷口被開，從痂下面滲出來，在石板上留下一個淡紅的印。沒有停下，腳抬起來，邁出去，落下。腳抬起來，邁出去，落下。也沒疼，抿着，牙齒咬着，嚨里的那聲悶哼被咽回去了，咽進肚子里，和一起。

巷子不長，從藥鋪門口到橫街，不過幾十步。幾十步，在平時，不過是一口氣跑完的距離。但在這條窄巷裡，在夜風裡，在燈籠搖晃的暈下，幾十步像幾十里。盡頭是條橫街，街不寬，兩輛馬車並排走就會蹭到子。街對面能看見城門樓的廓，在夜裡黑黢黢地立着，像一頭蹲着的，像一座沒有碑的墳。城門樓是磚砌的，方方正正，牆面上有箭孔，有裂，有被火燒過的痕迹。城垛塌了一半，箭樓倒了一座，另一座歪着，像一個人站着睡著了。

城門沒關死。一道窄出，是從門裡出來的，不是燈，是火把。是守門兵卒在牆上的火把，燒了一夜，火苗小了，暗了，但還在燒。兩個守門兵卒靠在門邊打盹，一個坐着，背靠着城門，長槍斜在土裡，槍頭朝上，槍尾朝下。一個站着，子歪在牆上，頭垂着，下抵着口。他們聽見腳步聲，腳步踩在石板上，嗒嗒的，很輕，但在夜裡很響。抬頭看過來，作很慢，像從夢裡被拽出來。

“誰！”其中一個喝了一聲，拔槍起。手握住槍桿，把槍從土裡拔出來，槍頭上的泥被甩掉，槍尖在火下閃了一下。另一個也醒了，了眼，手按在刀柄上。

程虎停下，站在街心。腳踩在石板上，不走了。他背着人，呼吸有些重，氣從鼻子里出來，的，急的，像拉風箱。但沒慌。眼睛看着那兩個兵卒，左眼眯一條，瞳孔在眼瞼下面收。“商隊程虎，北境來的，要進城。”

“這麼晚了進什麼城？”另一人走過來，提燈照他臉。燈是鐵皮打的，前面開了一個口，從口裡出來，照在程虎臉上。他眯了一下眼，沒有躲。燈照着他的獨眼，照着他臉上的舊疤，照着他花白的鬢角。“有文書沒有？重傷者不得城，這是規矩。”

程虎不。腳沒有往後挪一寸，沒有往後仰一分。阿燼從他側後走出半步，兩手抓着陳無戈的，手指摳進料里，指甲嵌進布料的纖維，指節泛白。不抬頭，頭垂着，下抵着口。也不說話，嚨很乾，很黏，舌頭很。只是死死抱着，把陳無戈的抱在懷裡，像抱着什麼不能丟的東西。

守卒皺眉，眉頭擰在一起，眉心出一道豎紋。“你這丫頭幹什麼？鬆手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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