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漫過荒坡，枯草伏地又起，風從山脊刮下來，帶着焦土與碎石的氣息。不是吹，是刮。像一把鈍刀從高推下來，着草皮，着泥土，着人的皮。草在風裡彎下去，又直起來，彎下去，又直起來，像一個人在點頭，像一個人在搖頭。焦土的氣息是乾的，的，像舊鐵釘在的空氣中放久了的那種味道。碎石的氣息是的，冷的，像石頭被砸碎後出的新鮮斷面的味道。兩種氣味混在一起，被風推着，從山脊上滾下來，漫過坡頂，漫過岩壁，漫過阿燼蹲着的地方。

阿燼蹲在坡頂一塊半塌的岩壁後，石頭是青灰的，表面有細的裂紋，裂紋里嵌着乾枯的青苔，青苔是灰白的，死了很久了。岩壁斜着，像一個人靠在另一塊石頭上，中間留出一道隙，剛好夠一個人藏進去。蹲在裡面，膝蓋收在前，後背着石頭，石頭是涼的，涼意過衫傳到脊背上。左手按着腰間那截燒焦的木，焦木是黑的，表面有細的裂紋，裂紋里有灰燼，灰燼里有未熄的餘溫。的手指搭在上，指尖能覺到那些裂紋的走向，能覺到里殘留的溫度，能覺到某種還在堅持的、還沒有完全消散的東西。右手撐住地面，指尖摳進泥土裡，泥土是乾的，的，指甲蓋里塞滿了灰黑的末，有些指甲已經劈了，出下面紅的甲床。

已經在這兒守了快一個時辰。從太剛升起來的時候就在這裡了，從晨還是灰白的時候就蹲着了。眼睛始終盯着遠那條蜿蜒林的小道——那是陳無戈最後消失的方向。小道從坡下開始，從碎石堆和枯草叢之間穿過去，拐一個彎，鑽進一片矮樹林。樹林是黑的，樹榦是黑的，樹枝是黑的，樹葉也是黑的。像一堵牆，像一道門，像一張。他走進去的時候，左拖着，右邁着，晃着。背影很瘦，很窄，很單薄。看着他的背影被樹影吞沒，看着最後一片角消失在黑暗裡。然後他就沒有出來。

沒穿鞋，鞋在昨晚跑的時候丟了一隻，另一隻也磨破了，乾脆了。腳底被碎石磨出了口子，長的從腳跟到腳心，短的從腳趾到腳掌。已經幹了，結暗紅的痂，粘在傷口上面，像一層殼。走路時一瘸一拐，腳掌落地的時候，傷口被開，從痂下面滲出來，把泥土染暗紅。但不肯回藏。藏在坡後面，一個山，不深，但夠躲一個人。程虎走之前把乾糧和水都留在那裡，把飛刀也留了一把。可以把腳包好，可以喝水，可以吃乾糧，可以等着。但不肯。怕他回來的時候找不到，怕他走到坡下的時候看不見，怕他倒在那裡的時候邊沒有人。

自昨夜陳無戈斷後，就沒再睡過。眼睛是睜着的，耳朵是豎著的，心跳是快的。躺在山裡，聽着外面的風聲，聽着碎石墜落的聲音，聽着自己的心跳。不敢閉眼，一閉眼就看見他站在邊的樣子，渾是，左拖着，右手按着刀柄。一閉眼就聽見他說“走，別回頭”。聲音沙啞，但很穩。像一個人在說一件一定會做到的事。

老鎮長提過的蒼雲舊道，程虎說過的驛站，都記着。蒼雲舊道是從古戰場往西走，着山脊，繞過主峰，走十里。驛站在一個山坳里，石頭砌的，屋頂塌了一半，但牆還在。老鎮長說那裡蔽，七宗的巡使不會去，因為路太難走。程虎說驛站後面有一條溪，水是甜的，可以喝。都記着，像記一個故事，像記一個夢。可人沒回來，就不能安心。故事是故事，夢是夢，路是路。人沒回來，什麼都算不上。

風吹了的發梢，發梢是黑的，躁的，分叉的，像一把被燒過的草。抬手撥開眼前一縷躁的黑髮，手指從額前劃過，把頭髮別到耳後。耳朵很小，耳垂很薄，上面有一個耳，是老酒鬼在小時候給穿的，用一燒紅的針。眯眼向遠方，瞳孔在線刺激下收，眼球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水，是在風裡睜太久留下的。山道上空無一人，石頭是空的，草是空的，路是空的。只有幾隻禿鷲盤旋在高，翅膀張開，一不，像被釘在天上。像是在等什麼人倒下。

咬了下，下被咬出一道白印，白印的邊緣滲出一。嚨發乾，幹得像砂紙，像旱季的河床，像一塊被烤了很久的麵包。不是怕，怕是在下面，在心裡，在胃裡。是急，急是在上面，在嚨里，在眼眶裡。急是等一個人等了很久，他還沒有來。急是知道他在路上，但不知道他在哪裡。急是太從東邊升起來，從頭頂走過去，往西邊落下去，他還沒有出現。

陳無戈從來不會這麼晚還不歸。他就算走不，也會敲響某塊岩石，讓聽見靜。他以前就是這樣，每次出去探路，回來的時候都會在坡下敲三下石頭，一長兩短。聽見了就會從藏出來，站在坡頂等他。他走得很慢，但一直在走。他的影子先出現，然後是他的臉。臉上有灰，有汗，有。但他在笑，很輕，很短，像一個人在說“我回來了”。可現在，什麼都沒有。沒有石頭響，沒有腳步聲，沒有影子。只有風，只有灰，只有禿鷲在天上轉。

正要起再往坡下走幾步，膝蓋從蹲着變跪着，手掌從地面抬起來，往前傾。忽然聽見後傳來腳步聲。不是風掃落葉的聲音，風掃落葉是散的，是的，是從四面八方來的。是皮靴踩在土上的悶響，一步一頓，節奏穩定，每一步的間隔都一樣長，每一步的力度都一樣大。像是走慣了長途的人。

阿燼立刻伏低子，往下，口着膝蓋，臉着地面。屏住呼吸，氣吸到一半就停了，停在嚨里，不敢進，不敢出。手指握住木，指節泛白，白得像骨頭。焦木在掌心裡轉了一下，尾從地上抬起來，端朝前，對着聲音來的方向。來人若是七宗巡使，不能暴藏點。巡使會搜山，會放火，會把從石頭裡揪出來。不能讓他們找到，不能讓他們用去引他出來。可若真是敵人，也得拖住時間，等陳無戈回來。不知道能拖多久，也許一息，也許兩息。但一息就夠了，一息夠他多走幾步，一息夠他多一口氣，一息夠他多活一會兒。

那人越走越近，腳步踩在碎石上，碎石滾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影子先落在坡上，很長，很暗，很瘦。接着是人影廓，從坡下面升上來，從模糊到清晰。高大，比陳無戈高半個頭；寬肩，肩膀很寬，像一扇門；獨眼，左眼是好的，右眼是瞎的，眼皮塌陷，留下一道疤。右臂在外，袖卷到肩膀，出一道龍形刺青。刺青從手腕爬到肩頭，青黑的，鱗片分明，爪牙鋒利。在晨下泛着暗青，像一條盤在手臂上的蛇，像一條正在蘇醒的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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