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和四年二月，北京，帝國大禮堂。

這座半年前落的建築原本計劃用於舉辦“萬國科學博覽會”，此刻卻被臨時改造了“文明聽證會”的會場。橢圓形的主廳可容納兩千人，此刻座無虛席。前排左側是二十三位着深西式禮服或改良長衫的理事會學者代表，右側則是十五位穿着正式朝服或傳統儒衫的舊貴族代表。中間預留的百餘個席位，則坐着閣員、各國使節、報館記者以及特邀的社會賢達。

高高的主席台上，坐着聽證會的主持人——閣首輔楊廷和，以及兩位副主持：一位是德高重的退休大學士，另一位是來自瑞士的國際法權威。這陣容本就暗示了此次聽證會的微妙質：既是帝國部事務，又牽涉“人類文明”的宏大敘事。

陳默坐在理事會代表席的首位，依舊是一簡樸的灰學者服，正低頭翻閱着一份材料。他的平靜與對面舊貴族代表席上瀰漫的焦躁、憤懣、乃至悲壯的氣氛形了鮮明對比。

以康親王永瑢為首的老派貴族們，是這場聽證會的發起者。這位乾隆皇帝的曾孫、如今宗人府名義上的掌管者，已是七十三歲高齡，鬚髮皆白，但腰桿直，穿着全套親王禮服，前掛滿了前朝賞賜的勳章。他後坐着禮親王、鄭親王的後裔，幾位翰林院的老學士，以及南方几位堅持“詩書傳家”的世家大族代表。他們是舊時代最後也是最有分量的回聲。

“肅靜——”楊廷和敲響了銅鐘，“‘人類文明科學理事會’特別聽證會，現在開始。本次聽證會旨在聽取社會各界對理事會宗旨、權限及活之意見。首先，請發起方代表，康親王殿下陳。”

永瑢在侍從攙扶下緩緩起，步履略顯蹣跚地走向中央發言台。他環視全場，目在陳默上停留了一瞬，複雜難明。然後，他展開一卷早已準備好的黃綾奏摺，用蒼老卻依舊清晰的聲音宣讀：

“臣等，大明宗室、勛舊之後、禮法之士，泣上奏：自共和以來，科技日新，漸巧，此誠可喜。然，禮崩樂壞，人倫漸廢，道統不存，此實可憂！”

他的聲音陡然提高，帶着積鬱已久的憤懣：

“今有所謂‘科學理事會’者，凌駕於國家法度之上，聚引奇技巧之徒，鼓吹‘星辰大海’之妄言，視祖宗法如敝履，棄聖賢教誨若糟粕！其所究之事，輒‘裂解原子’、‘窺探生命’，此豈非僭越天道，玩弄造化？長此以往，國將不國，人將不人！”

他抖着手指向理事會席位：

“爾等可知，電燈雖亮，照不亮人心之晦暗；電話雖捷，傳不了忠孝之仁義；飛機雖快，載不禮義之厚重！爾等所造之愈巧，人心離古道愈遠！農人不安於田畝，工匠不專於本業，學子不讀聖賢書，竟相鑽研那所謂‘理’‘化學’，此乃捨本逐末，搖國本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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