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靄走後的第一年，紀念站下了一場雪。不是雪籽，是真正的雪，一片一片，從灰濛濛的天上飄下來，落在海面上，一就化了。落在沙灘上，積了薄薄一層，白白的，像撒了一層鹽。守夜人阿雪。他站在窗前看着雪，覺得很奇怪。這片海他守了三年，從沒見過雪。它不該來這裡的。但它來了。

那年秋天，阿雪收到了一封信。信是一個老人寫的，字跡抖：“阿雪，你好。我年輕時在北方海邊住過。冬天會下雪，雪落在海里，沒有了。海不結冰，但雪來過了。後來我搬到南方，看不到雪了。但每年冬天，我會想起雪落在海上的樣子，一片一片，不見了。”

阿雪把信放在窗台上，坐在那把黑石椅上。窗外，雪還在下，不大，細細的，像有人在撕棉花。海接着雪，來一片，化一片，不嫌多，也不嫌。

那年冬天，紀念站來了一位訪客。是一個男人，五十多歲，手裡拿着一隻舊雪橇。雪橇很小，是孩子坐的那種，木頭已經裂了，漆掉了。

“這是我小時候的雪橇。”他說，“我住在北方，冬天在雪地里。後來搬到南方，雪橇沒用了。放着放着就忘了。前幾天收拾東西，翻出來了。我想把它送到海邊，讓雪看看。”

阿雪接過雪橇，放在沙灘上。雪落在上面，積了一小層。他用手一抹，雪化了。雪橇了，像在哭。

那年春天，阿雪做了一個夢。夢裡他站在一片雪地上，白茫茫的，不到頭。遠有一片海，灰的，沒有結冰。雪落在海上，化了。海不在乎。雪繼續落，海繼續化。他蹲下來，捧起雪。雪很涼，很輕，在手裡慢慢化水。水從指下去，滴在雪地上，砸出一個個小坑。坑裡有自己的影子。他看着自己，覺得他也是一片雪，落在這裡，化了。

他醒來的時候，天還沒亮。他起，走到老觀察室門前。門開着，那把黑石椅空着，窗台上那三顆晶在月下微微發亮。他走進去，在那把椅子上坐下。

那年夏天，阿雪收到了一封信。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，字歪歪扭扭：“阿雪哥哥，我住在北方。冬天會下雪。我堆雪人，雪人站在院子里，第二天還在。太出來，它化了。地上留下一攤水。說，雪人去看海了。它沒死，它去海了。”

阿雪坐在那把黑石椅上，回信：“雪人去看海了。它到了海里，變了海的一部分。你堆的雪人，在海里。”

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，海上有風。雪停了。沙灘上的雪化了，的，像剛退。

那年秋天，紀念站來了一群人。他們是從一個雪村的地方來的，十幾個人，有老人，有孩子。他們說，那個村在北方，冬天雪很大。雪蓋住屋頂，蓋住路，蓋住山。人出不去，就在家裡貓着。等雪化了，再出來。他們沒見過海。但他們說，雪和海都是水。雪化了就是水，水流到海里。他們那裡的雪，總有一天會到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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