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曆四十三年的冬日，京城的風來得比往年更烈些。西北風卷着漠北的沙塵，狠狠拍在紫城的朱紅宮牆上，發出嗚嗚的嘶吼，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戰事預警。午門之外，青石板街道被凍得發脆，往來行人裹了棉袍，步履匆匆，臉上皆帶着難掩的惶急。自上月福建巡加急八百里奏報“西洋紅夷艦舶二十餘艘屯於福建外海，屢犯我海防”以來，這份惶急便如瘟疫般在京城蔓延——天啟初年西洋人襲擾澳門的舊事猶在耳畔，誰都清楚這些金髮碧眼的外夷船堅炮利，一旦沿海防線失守，戰火便可能直京畿。

乾清宮，燭火搖曳，映照着萬曆帝略顯蒼老的面容。這位在位四十餘年的帝王，手指挲着福建送來的奏報，指尖微微發。殿兩側，閣首輔楊廷和、兵部尚書張鶴鳴、戶部尚書李汝華等一眾核心員垂手侍立，大氣不敢出。“以守為攻，穩外”的方略，是群臣連日爭論後的共識——沿海增兵加固炮台，堵住外夷登陸之路；京城則需疏散百姓、儲備資，避免戰時，畢竟京畿之地一旦，前線軍心必搖。

“楊卿，京城疏散之事，朕予你全權統籌。”萬曆帝的聲音帶着疲憊，卻異常堅定，“老弱婦孺優先，糧食務必充足，不許有半點差池。”他抬手取下腰間的綉春刀，遞到楊廷和面前，“此刀乃太祖皇帝留之，見刀如見君，京營諸衛、順天府、錦衛皆聽你調遣。若京城有變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目掃過殿外飄落的雪花，“便護着太子往南京去，留得國祚在，總有反擊之機。”

楊廷和雙膝跪地，雙手接過綉春刀，刀鞘上的龍紋在燭火下泛着冷。“臣遵旨！”他聲音鏗鏘，“臣定竭盡所能，穩京城、固後方，不負陛下所託，不負大明江山。”起時，他瞥見萬曆帝鬢邊的白髮，心中暗嘆——帝王晚年，本應安太平，卻要外夷侵擾之擾，這份重擔，今日便落在了自己肩頭。

臘月廿三，祭灶之日，往日里該是家家戶戶準備年貨、燃放竹的時節，京城卻被一張的氛圍籠罩。天未亮，順天府尹趙南星便帶着百餘衙役、快手走出府衙，沿街敲打着銅鑼，高聲吆喝：“奉首輔大人令，京城即刻疏散！每戶限帶三日乾糧、被褥一卷，老弱婦孺優先窖！各坊保長協同，不得延誤！”

衙役們手持漿糊桶，將一張張墨跡未乾的告示在沿街門板、牌坊之上。告示用正楷書寫，末尾蓋着順天府與閣的朱印，下方還用硃筆批註着各坊地窖的位置——這些地窖多是前朝為防備蒙古襲擾所建，後來雖棄用多年，但近年楊廷和早有遠見，令順天府逐一修繕，加固窖壁、疏通通風口，如今正好派上用場。

正門瓮城的高台上，楊廷和着素圓領袍，外罩玄披風，披風下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他腰間懸着那柄綉春刀，目掃過下方漸漸匯聚的人流，眉頭鎖。順天府事先已將各坊百姓分批次安排疏散，但仍有不人拖家帶口，神慌，挑着的擔子上除了糧食，還夾雜着鍋碗瓢盆、金銀細，走走停停，難免擁堵。

“首輔大人，戶部送來的雜糧餅已盡數運至各地窖口，清水也已備好。”戶部主事快步登上高台，躬稟報，“只是城西、城南兩地窖較小，怕是容不下當地百姓，需得調配至鄰近大窖。”

楊廷和點頭，從懷中取出早已繪製好的京城地窖分布圖，指着城西方向道：“令城西百姓轉至宣武門旁的大窖，那裡原是京營存糧之地，窖寬敞，足以容納。讓順天府衙役沿途引導，不許混。”他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，“告知各窖值守，百姓窖後逐一登記姓名，老弱婦孺安排在通風較好的側，青壯年可協助值守，維持秩序。”

主事領命退下，楊廷和剛要轉，便見錦衛指揮使駱安快步上前，低聲道：“首輔大人，城西太平坊有三戶綢緞莊商戶不肯撤離，說地窖里存着上好的雲錦、蜀錦，皆是三代人積攢的家業，寧死也要守着鋪子。小的讓校尉去勸了兩次，他們非但不聽，還糾集了家人阻攔衙役。”

楊廷和的臉沉了下來。他深知世之中，百姓惜財如命，卻也明白此時容不得半分遷就——一旦西洋人空襲京城，這些綢緞莊皆是磚木結構，極易起火，不僅會燒毀商戶的家業，還可能引燃周邊民居，甚至堵塞疏散通道。“備馬。”他沉聲吩咐，“我親自去看看。”

駱安連忙牽來馬匹，楊廷和翻上馬，沿着積雪的街道往城西而去。沿途可見不百姓正在衙役的引導下往地窖方向走，有老人拄着拐杖，被子攙扶着蹣跚前行；有婦人抱着睡的孩子，懷裡還揣着包裹；還有些青壯年男子，主幫着衙役抬運糧食、清水，場面雖顯慌，卻也着幾分秩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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