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九章 千禧雙壽

2000年的尹家台，臘月的寒風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紙上，發出的響，可范家二房的院子里，卻熱得像開了鍋。從臘月廿八起，范天守就帶着徒弟們在院里搭棚子，松木杆子撐起藍布篷，四角掛着紅燈籠，風一吹，燈籠轉得像走馬燈，把雪地都映得紅撲撲的。

天守，這棚子再往高支半尺，免得頭。楊桂芳踩着板凳，給棚頂的橫樑系紅綢子，凍得鼻尖通紅，聲音卻亮得像銅鈴。再過五天就是正月初三，范恩才和任雨蓮要過61歲大壽，按尹家台的規矩，這是要大辦的——六十一，吃碗壽麵順順氣；六十一，親朋好友聚一聚，老輩人傳下的俗語，范天守記了一輩子。

范天守正指揮着范天升釘木樁，聞言抬頭笑：聽你的。他手裡攥着張泛黃的紙，上面是連夜擬的壽宴清單，麻麻寫了三頁：一頭黃牛得是前庄老馬家養了三年的犍牛，膘壯；兩隻綿羊要選尾沉甸甸的羯羊，質細；兩頭黑豬得是自家養的，餵了一整年的玉米和甜菜；鴨鵝加起來得湊夠二十隻，保證每桌都有菜。

煙酒糖茶不能含糊。范天守用鉛筆把紅塔山金六福圈了又圈，爹這輩子沒過啥福，這回得讓他喝口好的。楊桂芳在旁邊補了句：再託人從蘭州捎兩盒大白兔，孩子們吃。

這幾年范家的人丁像雨後春筍，齊刷刷地往外冒。1997年秋，二房的范天贇娶了前庄的魯巧珍，姑娘梳着兩條油亮的大辮子，一笑就出倆酒窩，進門第二年就生了個大胖小子，落地時哭聲震得窗紙響。范恩才抱着重孫子，在供桌前磕了三個頭，給孩子取名范永祥，紅布包着的生辰八字里，着永保家宅吉祥的盼頭。今年開春，魯巧珍的肚子又悄悄鼓了起來，走路得扶着腰，楊桂芳特意給做了件寬鬆的棉襖，裡子絮的新棉花，乎乎的。

三房的喜事也接連不斷。范玉1997年嫁去了蘭州紅古區，丈夫白建軍是開貨車跑運輸的，聽說每次出車回來，都給媳婦帶包城裡的雪花膏。隔年生了個兒子，眉眼像極了玉，去年帶回來過年，小傢伙穿着小皮鞋，喊喊得脆生生，把范恩元氣得直笑，塞給外孫一個紅包，比給親孫子的還厚。1999年冬，范天籟娶了民樂鄉卜村的支曉娟，姑娘是個實在人，過門第二天就幫着王蘭香餵豬，現在着五個月的肚子，還在灶房裡幫着燒火，臉紅撲撲的像個蘋果。

四房范恩存當社長這些年，莊子上的事忙得腳不沾地，家裡卻沒耽誤。范天升跟着范天守學木工，如今能獨立打八仙桌了，榫頭嚴合，連范天守都誇青出於藍；范天祝考上了前庄的重點初中，是范家第一個戴眼鏡的娃娃，每天放學就抱着書本啃，任雨蓮總說這孩子將來能當先生；小兒范錦華上了小學一年級，書包是楊桂芳用碎花布拼的，每天背着去學校，在同學面前顯擺這是我二伯娘做的。

五房范恩全還是悶頭種地，可地里的收一年比一年好。三畝麥子打了兩千斤，囤子堆得冒尖；范天亮和范天新在學校拿獎狀拿到手，牆上得滿滿當當，范恩全把獎狀都用漿糊裱了，說是等將來給他們娶媳婦時，讓親家看看咱娃多能耐。

范天洪的畫匠生意早就走出了尹家台，蘭州的飯店請他畫壁畫，西寧的商鋪請他寫招牌，去年還去銀川給清真寺畫了回藻井，回來時帶了塊寧夏灘羊的皮子，給任雨蓮做了雙棉鞋，和得像雲朵。三個兒出落得亭亭玉立，范永蘭跟着楊桂芳學做針線，繡的鞋墊在集市上能賣五錢一雙；范永芳畫畫，拿着范天洪的料在地上塗塗抹抹，畫的小貓有模有樣；范永歡最小，卻最會哄人，一口一個太爺爺，把范恩才哄得天天給買糖吃。

臘月三十那天，范家六房的人聚在二房春聯。范天洪揮着大筆，在紅紙上寫福如東海長流水，筆鋒遒勁，墨香飄得滿院都是；范天守踩着高凳春聯，楊桂芳在下面扶着，裡念叨往左點，再往左點，對稱才好看；孩子們圍着范恩才，看他把壽星圖在堂屋正中，圖上的老壽星拄着拐杖，旁邊跟着只梅花鹿，鹿背上還馱着個大壽桃，喜慶得很。

任雨蓮坐在炕頭，給重孫子范永祥喂紅棗，小傢伙剛會走路，搖搖晃晃撲到懷裡，抓起紅棗就往裡塞，弄得滿臉都是紅渣子。慢點吃，沒人跟你搶。任雨蓮笑得眼角堆起褶子，從兜里掏出塊藍布手帕，給孩子臉，咱永祥得長壯點，初三給太爺爺太拜壽，得喊得響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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