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天守沒走，蹲在電力站門口，從早等到晚，中午就啃了個干饅頭。傍晚時，他看見個穿着藍工裝的人騎着自行車出來，認出是前幾年給電力站做過辦公桌的李幹事，趕迎上去遞煙：李哥，求你幫個忙。

李幹事看着他滿是塵土的鞋，嘆了口氣：天守，不是我不幫，實在是規矩不允許。

規矩是人定的。范天守紅了眼，李哥你去看看，咱尹家台的娃娃寫作業，臉都快在煤油燈上了；老人夜裡起夜，摔斷的都有。我給您保證，所有人工我們自己出，電線杆子我們自己扛，只求您給批電線和瓷瓶，電費一分不！

李幹事被他堵了三天，最後實在拗不過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我給你試試，不看造化。

批文下來那天，范天守正在給永湞換尿布，聽見托車響，跑出去一看，李幹事騎着車來了，手裡拿着張紙：天守，批了！但有言在先，材料錢得你們自己出，電力站只派兩個技員指導。

范天守一把搶過批文，看了又看，突然抱着李幹事的胳膊就哭了，把旁邊的人都嚇了一跳。

接電的工程比蓋房還熱鬧。范家兄弟帶着全莊子的壯勞力，天不亮就扛着鐵鍬上山。范天守和范天麓在前頭探路，用紅漆在樹上做記號；范天晴和范天贇扛電線杆，幾十斤的電線杆，兩人抬着走山路，汗珠子砸在地上，摔八瓣；范恩存的媳婦兒安青秀帶着婦們送水送飯，王蘭香蒸的饅頭暄騰騰的，楊桂芳腌的鹹菜酸溜溜的，比還下飯。

最難的是架線。要把電線從通遠鄉哈烏拉的變拉到尹家台，得翻過一道山樑，那裡風大，人站着都打晃。范天守系著繩子吊在懸崖邊，手裡攥着瓷瓶，腳下就是萬丈深，楊桂芳在山頂看着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，懷裡的永湞哭得撕心裂肺。

等最後一電線拉進尹家台時，已經是深秋了。范天守站在打麥場的高台上，手裡攥着閘刀，全莊子的人都圍着看，連吃的娃娃都被抱了出來。亮了！亮了！隨着他地合上閘，場邊的燈泡突然亮起，暖黃的像朵花，瞬間照亮了所有人的臉。

范家的燈是最先亮的。堂屋裡的15瓦燈泡，把供桌上的牌位照得清清楚楚，九天衛方太乙明素聖母元君娘娘的金字閃着；東廂房裡，范永澎趴在范天守做的新書桌上，看着燈泡發愣，突然手去，被燙得一聲；西廂房裡，楊桂芳抱着永湞，藉著燈給孩子小裳，針腳比平時細了三倍。

全莊子的燈都亮了起來，像撒在黑夜裡的星星。老馬着自家的燈泡，說比煤油燈亮堂十倍；前庄的老師特意跑來，說以後尹家台的娃娃們晚上也能寫作業了；最讓范天守暖心的是，有個瞎眼的老太太被人扶着，手在燈泡下來去，笑着說我雖然看不見，可覺得心裡亮堂。

可亮堂的日子沒過多久，電費的難題就來了。第一個月抄表，電力站送來的賬單讓不人家犯了愁。老何拿着單子，手都在抖：這數字比我家全年的鹽錢還多。有幾戶乾脆把閘拉了，說還是煤油燈省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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