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二章 六換聯語

1977年的春天，彷彿比往年長了許多。從三月初六范恩才閉關那天起，范家老院子的大門側牆上就掛了一個了紅紙黃符的簸箕，向大家表示忌門，不便接待來客的意思，木頭門扇上也掛了把銅鎖，鎖舌扣上的“咔噠”聲，像在院子里圈起了一個神秘的結界。門外的世界依舊按部就班——生產隊的哨子天不亮就響，社員們扛着鋤頭下地，田埂上的野草瘋長，需要日日薅除，播下去的種子頂破地皮，冒出黃的芽，風一吹，綠浪似的滾過田野。可門的時，卻像是被拉長了，每一分每一秒都浸着焦灼與鄭重。

對范家人來說，這三個月是掰着指頭數過來的。范恩才“上馬”的次數越來越勤，有時是半夜，有時是晌午，毫無規律。他一“上馬”，整個人就變了模樣，要麼在堂屋裡踱步念咒，要麼拿起紙筆寫字，有時還會讓范恩元幫忙提前取來那些各式各樣的件，在供桌上擺奇怪的陣型。

已經六十六歲的范槐明由於眼睛看不清，也明顯不如同齡人了，基本也不下地勞了，所以每天守着范恩才的差事就自然而然的落在了老人上。他每天就搬個小板凳坐在老院子的堂屋門口，豎著耳朵聽靜，只要聽見供桌響，就趕拄着拐去敲西廂房的門——任雨蓮帶着自己還不滿七歲的小兒子范天贇、范恩元三歲的兒范玉和剛剛才一歲的兒子范天籟三個孩子守在那兒，一邊還要空為家裡人納鞋底、給范恩才弄些簡單的吃食，一邊隨時準備在有需要的時候就往地里跑，把正在幹活的范恩元、范恩存他們幾個喊回來幫忙。

“又上馬了？”三十三歲的范恩元扛着鋤頭往回跑，腳沾着泥，草帽往肩上一甩，額頭上的汗順着下滴。二十五歲的范恩存跟在後面，手裡還攥着半塊沒吃完的窩頭，那是午飯，在地頭啃了兩口就被喊回來。地里的活計正，撒化、薅雜草、補種，哪樣都耽擱不得，可家裡的事更急，只能兩頭跑，常常是剛在地里忙活一陣，就得往家趕，回來時上的泥還沒幹，又得去堂屋候着。

范槐榮和王蓮香老兩口，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。范槐榮白天在地里領工，眼睛卻總往老院子的方向瞟，隊長喊他好幾聲才應聲；王蓮香在隊部的大灶上幫忙做飯，鍋里的玉米糊糊煮糊了都沒察覺，耳朵支棱着聽遠老院里的靜，生怕錯過范恩才“傳訊”。有一回范恩才“上馬”要五糧食，聞訊趕回來的王蓮香翻箱倒櫃找不齊，急得直掉淚，還是范秀蓮從婆家捎來些黍子，才湊夠了“稻、黍、稷、麥、菽”五種。

最辛苦的是任雨蓮。守在西廂房，寸步不離，既要照顧范恩才的飲食起居，又要隨時應對他“上馬”後的各種要求，還要帶着三個年的孩子，甚至還需要空納幾下鞋底。范恩才清醒時還好，能自己喝口水、吃點東西；可“上馬”後常常不吃不喝，一坐就是大半天，任雨蓮就得趁他清醒的間隙，趕端來熱粥喂他，像照顧孩子似的。有一次他“上馬”時打翻了油燈，熱油濺在胳膊上，起了好幾個燎泡，任雨蓮心疼得直哭，半夜裡用涼水給他冷敷，自己熬得眼睛通紅。

生產隊的催工哨子像鞭子，天天在范家人上。“范恩才兩口子咋總不出工？”隊長吳老大在地頭點名，語氣帶着不滿，“現在正是搶農時的時候，家家戶戶都卯着勁干，你們家咋回事？”范槐榮只能陪着笑解釋：“他病了，得在家養着，他媳婦兒在家邊看孩子邊照顧着呢，我們多干點，把他倆的工分補上。”話是這麼說，可一家人哪有那麼多力氣？范槐榮老兩口、范恩的媳婦兒王玉桂、范恩元兩口子、范恩存、范恩全，連范恩元懷着孕的媳婦兒安青秀都着肚子下地，薅草、撿麥穗，能幹啥就幹啥，傍晚記工分時，看着自家工分本上的數字比別家一截，心裡都不是滋味——工分就是糧食，一分，冬天的口糧就一口。家裡現在孩子一大堆，又有三個大人沒掙到工分，最基本的糊口口糧都要了問題。

范恩在鐵八的四中教書，周末才能回來。每次回來，他都先往老院子跑，聽家人講這一周的況，然後把自己的工資和省下來的糧票掏出來，塞給王蓮香：“三嬸，買點糧食，別讓大家着。”他知道家裡難，省吃儉用，連學校發的獎狀都捨不得糊牆，說“留着給天洪他們當樣子”。可他的工資有限，每日的糧票供應更是打細算，要養自家四口人，還要補老院，常常是這個月的工資剛發，沒過幾天就見了底。

大孩子們也懂事。范天洪、范天麓周末從學校回來，不待歇腳就往地里鑽，幫着薅草、拾柴，范天洪還學着趕牛，把牛趕到沙邊飲水時，就坐在石頭上看書，說“等二叔出關了，要讓他看看我考的好績”。范天守雖然比哥哥范天洪小兩歲，但卻更有力氣，跟着范恩元在地里施，背着半簍子化，走得穩穩的，汗水浸了藍布褂子，也不喊累。

日子就在這忙與焦灼中往前挪。老院子門上的對聯，換了一副又一副。第一副是三月初六的“大道三千”聯，風吹日晒了半個月，紙邊卷了，字跡也淡了；

半個月後的三月二十一，范恩才“上馬”時寫了新的讓換，范恩存就拿了新的上，是“神羅萬象”聯，上聯寫的是“神威森森召法伏藏凌霄獄”，下聯寫的是“羅列泱泱大道馳擇弱水庭”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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