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的鎏金銅鶴香爐里，龍涎香正裊裊升騰青灰的煙縷。破天荒將西域急報輕輕放在紫檀木案上，指節無意識挲着泛黃的羊皮紙邊緣。紙上硃砂勾勒的邊境輿圖中，蔥嶺以西的墨玉河河谷被圈了個醒目的紅圈，那裡正是昨夜烽火燃起的地方。

陛下，羽林衛已整備好三萬鐵騎。站在階下的鎮國將軍蕭策甲胄上還沾着晨，他是當年隨先帝起兵的老將，虎口的刀疤在燭火下泛着銀白的，末將願率部星夜馳援，定將那康居國蠻夷斬於馬下。

案後的帝王卻只是緩緩搖頭。銅鏡里映出他兩鬢新添的霜華，眼角的細紋比去年深了些，倒讓那雙曾令敵寇聞風喪膽的鷹眸添了幾分溫潤。他手從書架取下那冊藍布封皮的《墨先生兵法補》，泛黃的書頁間夾着半片乾枯的銀杏葉——那是二十年前墨先生臨終前贈予他的信。

蕭將軍還記得景平三年的河西之戰嗎？破天荒的聲音帶着清晨特有的沙啞，目卻穿了巍峨的宮牆，向遙遠的西北方。那年他還是銳意進取的年天子，為爭奪綢之路的控制權，親率十萬大軍在戈壁灘鏖戰三月，雖最終拓土千里，卻也折損了三將士。書房西壁至今掛着的《河西戰圖》上，猶能看見用硃砂標註的陣亡將士姓名，麻麻如星子般鋪滿半幅畫卷。

蕭策的結了，刀疤搐着：怎會忘記？當時末將的親弟弟就戰死在月牙泉邊，連骨都沒尋着......

可康居國今年的貢品比往年多了三。破天荒突然翻到兵法補的最後一頁，那裡用墨先生特有的瘦金寫着：兵者，兇也，聖人不得已而用之。他指尖在不得已三個字上重重一點，傳朕旨意，命羽林衛原地待命，另遣鴻臚寺卿裴矩為正使，攜國書出使康居。

三日後的宣政殿上，當裴矩帶着鑲金玉璽走出宮門時，西市的胡商們正圍着新到的吐魯番葡萄議論紛紛。誰也沒注意到，一隊着便服的玄甲衛悄然登上了長安城最高的樓，他們手中的千里鏡正切監視着往來商隊中的可疑人——這是破天荒布下的第二着棋，既要示之以，亦需懾之以威。

半月後，康居國都城卑闐城的王宮裡，裴矩將國書放在鑲嵌着綠松石的案几上。對面的康居王穿着波斯錦袍，手指張地絞着腰間的金腰帶。窗外傳來陣陣喧嘩，他起走到雕花窗前，只見城郊的牧場上，三百名大唐玄甲騎兵正演練着妙的陣法，銀槍在下織不風的網，驚得草原上的羊群四散奔逃。

康居國與大唐通商已逾百年。裴矩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，他展開一卷綢，上面用金線綉着兩國通商路線圖，墨玉河河谷的商棧若由兩國共管，貴國的玉石生意至能增收五。可若是執意開戰......他頓了頓，向天邊盤旋的蒼鷹，破天荒朝戍邊將士的刀，三年未飲了。

康居王的瞳孔驟然收。昨夜他收到探回報，大唐在安西都護府新增了二十門新式火炮，炮口正對着通往卑闐城的咽要道。而此刻玄甲衛演練的陣法，正是當年在河西之戰中令西域諸國聞風喪膽的魚鱗陣。他抖着提起狼毫，在盟約上按下朱紅的王印，墨玉般的鬍鬚上沾着的汗珠，滴落在雪白的宣紙上洇開小小的墨團。

當和平盟約快馬送回長安時，破天荒正在花園修剪那株從西域移栽的石榴樹。金黃的過繁茂的枝葉，在他手背上投下斑駁的影。侍監總管李德全捧着盟約喜滋滋地跑來，硃紅的袍在石板路上拖出長長的影子：陛下聖明！康居國不僅退還了所有商棧，還願年年進貢良馬三百匹呢！

破天荒卻只是將剪下的枯枝遞給旁的小太監，目落在枝頭飽滿的石榴果上。這些年他在全國推行的屯田制已見效，國庫糧倉堆得滿滿當當，軍監新鑄的火炮能打到十里之外，可每當看到邊關奏報上的傷亡數字，他總會想起墨先生臨終前的囑託：王者之師，在德不在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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