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日頭懸在城主府飛檐上，把灰瓦照得發亮，也把十幾名漢軍騎兵的影子短短一團。他們背對大門，步槍豎靠在側，槍管被太烤得微微發燙。每隔一會兒，就有人回頭瞄一眼那扇閉的朱漆大門——門裡沒有靜，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在頭盔里迴響。於是乾脆把槍往肩上一甩，三三兩兩踱到府前空地上，活起胳膊和脖頸。

場其實不算大，原是校場前坪，青石條鋪得七零八落，隙里鑽出早春的野草，被鐵靴來回碾，只剩半截綠茬。六百多號騎兵散開來，像一片灰藍的水，漫過石、漫過殘磚，也漫過了明軍豎在門口的那排紅纓槍影。有人把軍帽往後一推，出被汗水浸的額發；有人解下槍背帶，把後膛步槍橫舉過頭頂，當杠鈴似的慢慢肩，槍機在下閃着油亮的。

“門神”們——值守在府門口的那隊明軍——站得筆直，紅纓被風吹得搖，眼睛卻總往這邊瞟。一名漢軍騎兵順着目回，咧一笑，故意把槍托在掌心轉了個圈，明晃晃的銅製背帶扣“當”一聲撞在槍管上，清脆得像打招呼。明軍士兵立刻把臉別過去，卻又不自覺地用餘掃回來，像被磁石吸住的鐵屑。

“怕啥，真當咱們會在這兒手？”一名年輕騎兵低聲音，用肩膀撞了撞同伴，“六百多支後膛槍，真要開火，一齊就能把校場犁一遍。他們敢？”

同伴把步槍豎在地上，兩手撐着槍管做拉，聲音得比草還低：“可不是嘛。旅長進去談事，咱就權當放假。真要襲，得先問問我槍膛里的鉛彈答不答應。”

另一邊，幾個老兵圍一圈，把軍帽扣在膝蓋上，當臨時棋盤，用碎石子和小樹枝擺開“圍營”遊戲。石子每落一次，就發出清脆的“啪”，像遠有人在試槍。圍觀的人低聲支招，偶爾出短促的笑，又趕收住，怕驚府——可角還是翹着，眼睛亮得跟槍機上的火帽一樣。

有人乾脆把馬牽到場邊，讓戰馬也放鬆放鬆。騎兵掏出干苜蓿，攤在掌心，馬舌卷過草束，發出細碎的“沙沙”聲。年輕騎兵着馬鬃，小聲嘟囔：“在家咱是騎兵，出來咱還得當門神。不過門神也得吃飽，是吧？”馬兒打個響鼻，像在回應，噴出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凝一團白霧，轉瞬被風吹散。

營長背手站在場邊，裡叼着枯草，既不制止，也不加。他目掃過散開的部下，又掃過門口那排紅纓槍，角勾了勾，像是自嘲，又像是炫耀。他抬腳把一塊鬆的青石踩實，低聲自語：“襲？開玩笑。真敢，老子一個唿哨，全隊上馬，一槍就能把校場掃平地。明軍？他們連槍機都不會扳。”

漸漸西斜，把場上的影子拉得老長，像一排排沉默的炮管。府門依舊閉，裡面沒有傳出任何靜。漢軍騎兵們也不急，他們有的是耐心——子彈上膛，馬兒餵飽，人也在下曬得暖烘烘的。只要那扇朱漆大門不打開，他們就繼續在這塊殘破卻自由的空地上，展筋骨，低聲說笑，偶爾回頭瞄一眼，確認自己的影子還牢牢釘在青石板上，像確認槍機里的撞針——，且隨時準備擊發。

斜剛越過城主府的飛檐，場上的石還留着一點稀薄暖意。漢軍騎兵們三三兩兩散坐在枯草間，步槍橫放膝頭，裡咬着乾草，正低聲說笑。忽然，一陣凌而急促的腳步聲從東側巷道傳來，像暴雨前的冰雹砸在青石板上——“噠噠噠”連一片，夾雜着孩尖細的哭嚎。

眾人猛地抬頭。十幾名婦跌跌撞撞衝進場，髮髻散，襟被撕扯得只剩半幅，有的還赤着腳，腳底已被碎石割出道道痕。們懷裡摟着孩子，孩子的小臉埋在母親肩窩，哭聲撕心裂肺，像被寒風掐住嚨。最小的那個看上去不過三四歲，只剩一條，另一條在膝蓋被扯布條，隨着奔跑一甩一甩，出凍得通紅的小。

“怎麼回事！”一名騎兵騰地跳起，步槍差點被帶倒。其他人也迅速圍攏，卻不敢貿然手，只能形一個鬆散的圈，把婦和孩子護在當中。戰馬被突如其來的哭喊驚得豎起耳朵，幾名騎兵忙拉住韁繩，輕聲安，卻掩不住臉上的驚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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