芸娘之事，需借“勢”而行，而“勢”之一字，在青蘿鎮這水陸碼頭，繞不開一個地頭蛇般的組織——漕幫。

青蘿河連接南北漕運，青蘿鎮雖非大埠，卻也是上下游資集散的重要節點。本地漕幫控制着碼頭裝卸、短途水運乃至部分陸路腳力，幫眾數百，三教九流混雜，勢力盤錯節。幫主姓洪，人稱“洪龍王”，據說早年也是苦力出，靠着一蠻力與狠辣心，逐漸打下一片地盤，與本地商戶、工坊乃至府都有千萬縷的聯繫。薛家工坊的原料輸與貨輸出，大半依賴漕幫的運力，雙方關係切，薛懷義與洪龍王更是時常一同宴飲，稱兄道弟。

芸娘贖之事，若想繞過漕幫幾乎不可能。暖香閣的老鴇“金媽媽”能在鎮上穩穩立足，背後除了與某些衙役胥吏好，漕幫的照應也是重要原因。洪龍王偶爾也會來暖香閣“照顧生意”，對芸娘這位清倌人頭牌頗有興趣，只是礙於薛家與林萬財的面子（林萬財早與洪龍王打過招呼），未曾用強。但若芸娘想贖離開，且可能牽林萬財與某些文人清流，金媽媽第一個要商量、甚至要求助的，恐怕就是漕幫。屆時，漕幫的態度將至關重要——是順勢做個順水人（若力足夠大），還是為了維護與薛家、林萬財的關係以及自在風月行當的影響力而從中作梗？

陸明淵深知其中關節。他助芸娘，並非要用自超凡力量強行帶走，那違背他“於規則破局”的紅塵煉心本意，也容易暴份，引發不可測後果。他需要在現有的“規矩”與力量格局中，找到撬漕幫這枚棋子的方法。

正思忖間，小荷從醫館帶回一個消息：前兩日，漕幫有幾個負責碼頭巡夜的幫眾，因在河灘“撿拾”一批剛剛靠岸、尚未卸貨的“無主”生（實則是某外地客商暫存、等待驗貨的貨），與貨主雇傭的護衛發生衝突，雙方互有損傷。貨主告到巡檢司，新任巡檢趙安理了此案。此事說大不大，說小不小，關鍵在於那批生價值不菲，且牽扯到外地客商，若理不當，可能影響青蘿鎮碼頭信譽。而漕幫這邊，涉事幫眾堅稱是“撿拾”，且指責對方護衛先行手。洪龍王對此事頗為惱火，覺得手下人辦事不，丟了面子，更擔心趙巡檢新上任，藉此立威，拿漕幫開刀。

“哥哥，此事或許是個由頭。”小荷輕聲道，“我今日去給其中一位傷的漕幫幫眾換藥（那人也來我醫館診治），聽他抱怨，說洪幫主正為這事煩心，覺得趙巡檢態度不明，怕是要藉此整頓碼頭秩序，漕幫利益。”

陸明淵眼中芒微閃。這確實是一個切點。趙巡檢奉李知縣之命調查河道污染，本就與薛家工坊利益相悖，其立場至不會偏向薛家。而漕幫與薛家雖有合作，但也存在利益分配上的微妙矛盾。若趙巡檢有意借“生案”敲打甚至整頓漕幫，洪龍王會如何應對？是進一步向薛家靠攏尋求支持，還是……嘗試與其他可能制衡的力量接？

“我們需要一個能與洪龍王說得上話，且立場相對中立，甚至可能對薛家不滿的‘中間人’。”陸明淵緩緩道，“同時，也需要讓洪龍王意識到，強留芸娘、徹底倒向薛家與林萬財，可能帶來的風險，大於可能獲得的好。”

小荷想了想：“鎮西‘永濟堂’的孫大夫，早年曾救過洪龍王一命，洪龍王對他頗為敬重，時常派人送些禮。孫大夫為人正直，對薛家工坊污染之事也多次私下表示不滿，與我也有些往。或許……可以通過孫大夫遞個話？”

陸明淵點頭：“孫大夫是個合適的人選。他不直接涉足幫派與商家爭鬥，份超然，且有恩於洪龍王，說話有分量。不過，我們不能直接讓孫大夫去說芸娘的事，那樣目的太強，容易引起警惕。”

他沉思片刻，道：“可以請孫大夫在適當的時候（比如為洪龍王診脈時），以關心其‘煩心事’為由，提及‘生案’，並晦點出，如今鎮上看似平靜，實則暗流涌，薛家自麻煩不小（柳文清上告、工坊污染被查），新任縣尊與巡檢似乎有意整肅地方，此時若再因些許小事（可暗示包括強留清倌人惹來清流非議）與面上的人起衝突，或與某些聲名狼藉的豪商（林萬財）綁得太，恐非明智之舉。不如順勢而為，在某些無關本利益的事上（比如一個想贖的清倌人），稍作讓步，既能緩和與府關係，也能避免授人以柄，讓人借題發揮，牽連更廣。”

這番說辭，將芸娘之事置於更大的局勢背景下，從漕幫自利益與風險規避的角度出發，更容易讓洪龍王接。孫大夫只需轉述這種“局外人”的擔憂與分析，不必直接為芸娘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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