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黃的油燈下，賬簿信札攤開，冰冷的事實如同淬毒的匕首，刺痛着目擊者的良知。小荷的臉依舊蒼白，但眼中最初的震驚與憤怒已逐漸沉澱為一種沉靜的決然。陸明淵則默然靜坐，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賬簿上那些目驚心的條目與信札中冷漠的字句，心中波瀾不驚，唯有道心映照下，對這凡俗權力與人織的黑暗網絡，看得愈發徹。

“有了這些，足以讓薛家萬劫不復，甚至牽連其背後一大批蠹蟲。”小荷低聲說道，聲音裡帶着一疲憊後的清醒，“哥哥，我們……接下來是不是該給柳公子，讓他去府城告狀？或者，想辦法直接送到更上面的清手裡？”

這是最直接的想法，手握鐵證，自然要上告。柳文清苦等多年，為的不就是這樣一個機會嗎？

陸明淵卻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抬眼，向窗外沉沉的夜，目彷彿穿了屋牆，投向了柳文清居住的那條陋巷，投向了鎮上那些仍在病痛中掙扎的百姓，也投向了薛家大宅那燈火輝煌下的影。

“小荷，”他緩緩開口，聲音低沉而清晰，“若我們將這些證據直接給柳文清，你覺得他會怎麼做？”

小荷不假思索：“他定然會不顧一切，帶着這些證據去府城，甚至去省城，敲響登聞鼓，也要為父申冤，為百姓討個公道！”

“不錯。”陸明淵點頭，“以他的與仇恨，必會如此。然後呢？”

“然後……”小荷怔了一下，旋即明白過來，臉微變，“薛家耳目眾多，柳公子一旦攜帶如此重要的證據離開青蘿鎮，很可能在半路就被截殺！就算他僥倖到了府城，知府衙門裡早有薛家的人，恐怕狀紙未遞，人已下獄，證據被毀！甚至……可能被反誣構陷，步其父後塵！”

陸明淵目沉凝：“不止如此。即使退一步，假設柳文清僥倖找到了一個暫時不薛家影響的員，甚至更高層的人，功遞上了狀紙。憑藉這些證據，或許真能扳倒薛家，甚至揪出幾個府城的貪。但然後呢？”

他站起，踱步到窗邊，背對着小荷，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穿人心的力量：

“青蘿鎮的百姓，會立刻得到公正的對待嗎？那些被毒水侵蝕的土地與河流，能瞬間恢復嗎？那些因薛家欺而家破人亡的苦主，能得到及時的賠償與嗎？更重要的是，薛家倒了，這張由利益和腐敗織的網，會隨之徹底消失嗎？還是會有新的‘薛家’、新的‘薛懷義’，在另一片土地上，繼續着同樣的勾當？”

小荷沉默了。只想到了懲惡，想到了眼前的公道，卻未曾思及這公道背後的連鎖反應與更深層的痼疾。陸明淵的話，像一盆冷水，讓發熱的頭腦迅速冷卻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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