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塊石頭沉下去之後，河面平靜了七天。七天里，王大山每天面，面一天比一天，到了第七天，麵糰在他手裡轉着着，自己就了，自己就了，自己就了該的樣子。他閉着眼聽，面在說話。“好了。”它說。他睜開眼，看着那團面，白白胖胖的，在案板上安安靜靜地躺着。他笑了，把麵糰放進蒸籠里。

“今天面好。”他對老頭說。老頭坐在旁邊啃包子，看了他一眼。“不是面好，”老頭說，“是你好了。”王大山愣了。“我好了？”老頭點頭。“你不怕了。”王大山低頭，看着自己的手，手上沾着麵，白白的一層。他確實不怕了。那塊石頭沉下去之後，他就不怕了。不是不怕它再上來，是不怕了。怕也沒用，它要上來，就上來，打就是了。

葉薇在大槐樹下擺好了棋盤。棋子黑的黑，白的白，在晨里亮着。拿起一顆黑子，放在棋盤上。不是最好的走法，也不是最差的，是它想待的地方。白頭髮的老頭看着那步棋，看了很久。

“這步棋，有勁。”他說。

葉薇愣了一下。“有勁？”

老頭指着那顆黑子。“它不怕了。”葉薇低頭，看着那顆黑子，黑黑的，在棋盤上，穩穩的，實實的。忽然想起那天，那塊石頭從河裡長出來的時候，的棋從手裡落，散了一地。那時候怕了。不是怕石頭，是怕那些棋沒了，怕那些棋散了，怕那些棋再也擺不回去。現在不怕了。棋散了可以再擺，碎了可以再換，沒了可以再做。怕什麼？

笑了，又拿起一顆白子，放在黑子旁邊。“那再走一步。”

趙青在河邊看水。水很清，能看見水底的石頭，石頭上有青苔，青苔里有小蝦。小蝦在爬，爬得很慢。他以前看小蝦，看它去哪兒。後來看它爬。現在看它不怕。小蝦不怕他，不怕水，不怕石頭裡那些黑黑的東西。它就那麼爬着，爬到自己想去的地方。他看着那隻小蝦，看了很久，忽然覺得，自己也不怕了。不怕那塊石頭再上來，不怕那些黑東西再出來，不怕這條河再渾。渾了再清，清了再看，看了再畫，畫了再曬，曬了再吃，吃了再走。怕什麼？他笑了，手進水裡，小蝦從他手指間游過去，痒痒的。他回手，看着手指上的水珠，水珠在里亮着。他忽然想，水珠也不怕。碎了就碎了，幹了就幹了，反正還會再來的。

阿白在畫室里畫畫。畫的是那條河，河底有石頭，石頭上有青苔，青苔里有小蝦。畫著畫著，他忽然發現，畫里的石頭在。不是畫錯了，是紙上的石頭自己在，像活的。它從河底浮上來，浮到水面上，浮到畫紙外面。他停下筆，看着那塊石頭從畫里出來，落在地上，灰灰的，圓圓的。

“你出來了？”他問。

石頭沒回答，但亮了。他看着那塊石頭，看了很久。然後拿起筆，在畫上又畫了一塊石頭，灰灰的，圓圓的，在河底，在里。“回去吧。”他說。畫里的石頭亮了一下，地上的石頭也亮了一下，然後碎了，變灰，被風吹走了。阿白看着那些灰，看了很久。“不怕，”他說，“還會回來的。”

安迷修在小屋門口坐着，看着庫忿斯吃饅頭。庫忿斯吃得慢，一口一口地嚼，嚼着嚼着忽然停下來，看着手裡的饅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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