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底最深，那隻眼睛又睜開了。不是被吵醒的，是自己醒的。它睡了太久，久到忘了自己為什麼要睡。現在它醒了，不是因為火燒過來了，是因為——天亮了。從河面上照下來，過水，過石頭，過那些灰燒乾凈之後出來的東西，照在它上。不燙，暖暖的，像有人在它的頭。它眯起眼睛，看着那，看了很久。

“你醒了？”一個聲音問。它轉頭，旁邊有一顆石頭，灰灰的，圓圓的，在里亮着。它認識這顆石頭，在這裡陪了它很久了。

“你也醒了？”它問。

石頭沒回答，只是亮着。它看着石頭，看着它在里一閃一閃的，忽然覺得，石頭在笑。它也想笑，但忘了怎麼笑。太久沒笑了，都僵了。它試了試，角了，扯出一個奇怪的表。石頭看着它，閃了一下，像在說——“對了，就是這樣。”它又試了試，這次好一點了。再試一次，更好了。它笑了，那種笑，和河面上那些人一樣。然後它閉上眼，繼續睡。不是沉下去，是醒着睡，等着，等那再照下來，等它——學會笑。

在更深的地方，那些也在。它們不急着出來，不急着亮，就那麼待着，在石頭裡，在沙子底下，在那些灰燒乾凈的地方。但它們在聽，聽河面上的聲音。有人在面，面在案板上啪啪地響。有人在走，腳步踩在地上，噠噠的。有人在說話，聲音輕輕的，像風。它們聽着那些聲音，聽着聽着，忽然想出去看看。

“再等等。”一個說。

“等什麼？”

“等來。”

“不是來了嗎？”

“那是河面上的，”它說，“我們要等的是心裡的。”

它們沉默了。心裡的，它們有嗎？它們在這裡待了這麼久，早就忘了心裡有沒有了。但它們想試試。它們試着往上游，一點一點，很慢，像那些小蝦在爬。爬到石頭邊，停下。從裡照進來，落在它們上，暖暖的。它們看着那，看了很久，然後回去了。不是怕，是還沒準備好。

在更更深的地方，那個東西也在。不是醒，是翻。它睡了太久，子都僵了，翻個，骨頭咔咔響。它聽着那些聲音，聽着河面上的笑，聽着石頭裡的在說話，聽着那些往上游的東西在試探。它沒，也沒笑。它在這裡待了更久，久到忘了怎麼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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