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民群中有個壯漢往前挪了半步，又退了回去，反覆幾次，才試探着上前，雙手接過陶碗。指尖到溫熱的米，他愣了愣，突然“撲通”一聲跪下來，對着李晏卿連連磕頭，額頭撞得地面“咚咚”響：“謝大人！謝大人救俺全家！俺給您磕響頭了！”

這一跪像開了頭，人群一下子活了過來，開始。李晏卿大聲說道：“諸位鄉親，不要着急，排好隊依次領取，有我在，絕不讓許州死一人！”

流民混的隊伍，逐漸安靜下來，李晏卿站在一旁看着，眉頭卻沒鬆開。

他知道，發糧只能解燃眉之急，糧吃完了，若還是沒活路，子還會起來。等最後一碗米發完，他召來流民中幾個頭髮花白的老者，還有三個手裡攥着鑿子、斧頭的工匠，在城下的土坡上坐下。

“鄉親們，”李晏卿開門見山，“河南道的水渠斷了三十年，去年才淹了田；各州的糧倉塌了大半，新糧收了也存不住。朝廷打算修水渠、建糧倉，你們要是願意留下來幹活，管一日兩餐，頓頓有米，每天還給五十文工錢；等水渠修好了，旁邊的千畝荒地全分給你們種，三年不用租稅，種子、農朝廷全包。”

老者們你看我、我看你，眼裡滿是不敢信，了半天，沒人敢先開口。有個瘸的木匠拄着鑿子，聲音沙啞得像磨石頭：“大人，這是真的？俺們這些流民……也能有自己的田？不是糊弄俺們的吧？”

“千真萬確。”李晏卿從袖中掏出一份黃麻紙文書，展開時紙邊微微發脆那是工部剛批下的牒文，上面蓋着鮮紅的大印，紋路清晰可辨。

“我剛給陛下遞了奏疏，陛下親筆批了‘准’字。農、種子明天就從許州軍械庫調過來，後天一早開工。”

這話像一滴冷水掉進了滾油里，流民們頓時炸了鍋。剛才還蔫蔫的漢子一下子直起了腰，拍着脯喊：“俺留下來！俺是陳州的，挖渠種地方便得很！”一個抱着娃的婦人也過來，大聲說：“俺也留！俺會做飯裳，能給工匠們燒火！”連那個斷了拐杖的老婦都巍巍地說：“俺能看工、撿柴火，不給大人添麻煩，只求給俺半畝地，讓俺能種點紅薯養老……”

接下來的半個月，許州城外徹底熱鬧起來。壯實的漢子扛着鋤頭挖渠挑土，手上磨出了泡，就用破布纏一圈，咬着牙接着干，渠底挖得平平整整；工匠們領着人修糧倉，鋸木頭的“沙沙”聲、釘釘子的“噹噹”聲混在一起，還有人哼起了河南的小調；婦人孩子們在坡上搭了草棚，燒火做飯、看管工，有個七八歲的小娃抱着捆枯枝跑過來，踮着腳往灶里添，臉上沾着鍋灰也不管。

李晏卿每天都在工地上轉，腳上的布鞋沾滿泥，腳卷到膝蓋。天不亮他就去看水渠的坡度；中午和流民們一起蹲在地上啃麥餅；晚上他在驛館的油燈下批閱政事。

王刺史起初還攥着算盤發愁，怕工錢不夠、糧食接濟不上，直到長安的五萬貫錢和三萬石糧運到，裝了滿滿二十車，他才徹底放了心，也跟着天天泡在工地上，幫着清點料、安排人手，袍上的泥比李晏卿的還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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