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是向夥計要的，最便宜的煙墨，磨出來灰撲撲的。他蘸了墨，懸着腕，在紙上寫下三個字：馬伯庸。

字還是那字，工整，端正。可看着這三個字，他忽然覺得陌生——這個“馬伯庸”，是賈府的二管事，是賬房裡那個低頭算賬的人，是見了主子要賠笑、見了同僚要周旋的人。那個人，現在已經死了。

他把紙拿起來，對着油燈看了看。墨跡未乾，在燈下泛着微。

然後他慢慢地把紙折起來，再折，折小小一方。走到窗邊，推開窗，手出去。

夜風吹在手上，涼的。他鬆開手指，那一方紙飄了出去，在風裡翻了幾個，落進下頭街道的黑暗裡，看不見了。

他關上窗，回到床邊坐下。

心裡空了一塊，可也鬆了一塊。像是終於把什麼一直背着的東西卸下了，肩頭輕了，可站得有點晃。

第二天天沒亮，馬伯庸就醒了。

他收拾好包袱，下樓時，老陳已經在櫃前結賬了。破氈帽，布，背影佝僂着，和初見時沒什麼兩樣。

“醒了？”老陳回頭，“吃了早飯再走。”

早飯是粥和饅頭。三人圍着小桌吃，誰也沒說話。粥很稀，饅頭也冷，可馬伯庸吃得很仔細，一口粥，一口饅頭，嚼了才咽下去。

吃完，老陳站起：“我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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