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寶玉卻渾然不覺的走神，殷勤得有些過了頭。他一會兒把自己面前那碟子糟鵝掌挪到黛玉跟前：“妹妹嘗嘗這個，鵝掌最是糯味，一點不膩！”一會兒又指着遠一碗火燉肘子：“那個也好，燉得稀爛，最是滋補！”見黛玉只是淡淡搖頭，並不筷，他急得抓耳撓腮，恨不得親手喂到裡才罷休。那熱切的目，如同實質般粘在黛玉臉上，讓愈發覺得這頓飯吃得煎熬，如同嚼蠟。

好不容易捱到賈母放下了碗，用熱巾了手。老太太目一掃，正落在黛玉那幾乎沒怎麼過的碗碟上，慈的笑容立刻帶上了真切的擔憂：“玉兒？怎麼才吃這麼一點？可是今兒的菜不合胃口？還是子又不爽利了？” 說著，出手想去探黛玉的額頭。

黛玉心中一暖，順勢放下筷子，微微垂眸，聲音帶着恰到好的虛弱和歉意：“勞外祖母掛心，玉兒沒事。只是…只是方才覺得有些頭暈，口略悶，許是方才在房裡看書久了些，吹了點風。沒什麼胃口，怕擾了外祖母和大家的興緻。”

“哎呀！你這孩子！子不舒服怎麼不早說！”賈母一聽，心疼得不得了，立刻對鴛鴦道，“快！快扶你林姑娘回去歇着！再讓廚房熬碗濃濃的姜棗茶送去，驅驅寒氣！” 連聲催促，唯恐慢待了這心尖尖上的外孫。

“是。”鴛鴦連忙上前攙扶。

黛玉順勢起，向賈母、王夫人等告了罪，由鴛鴦和紫鵑扶着，腳步略顯“虛浮”地退出了榮禧堂。然而，一轉過那描金繪彩的落地大屏，離了眾人的視線，那原本微蹙的眉頭便舒展開來，腳步也瞬間變得輕快。方才那點“不適”彷彿被夜風一吹就散了。

王夫人冷眼看着黛玉離去的背影，那纖細裊娜的姿在燈火闌珊更顯單薄。端起面前的甜白釉茶盞，輕輕呷了一口，溫婉端莊的面容上沒有任何波瀾，心底卻掠過一不易察覺的輕蔑和冷意：果真是個病秧子！這才來幾天？三天兩頭不是咳就是暈，跟那早逝的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福薄命數！老太太還當個寶似的捧着……想起自己端莊潤、行事妥帖的親侄薛寶釵，又思及老太太言語間對黛玉和寶玉那若有似無的撮合之意，心頭更是堵了幾分。老太太糊塗，這當娘的，心裡可自有一本賬。

黛玉可不知後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，幾乎是帶着點雀躍回到了自己的屋。一進門，暖融融的炭火氣息撲面而來，驅散了上的寒意。紫鵑扶在妝台前坐下，手就要去幫卸下鬢邊那支點翠嵌珠的蝴蝶簪。

“先不急，”黛玉輕輕按住紫鵑的手，目掃過窗邊書案上攤開的一卷《李義山詩集》，語氣帶着點不容置疑的堅持，“我想看會兒書靜靜心。你且出去吧，有事我再喚你。”

紫鵑愣了一下，看着姑娘臉上那雖然略顯疲憊卻並無病容、甚至着點不同尋常彩的神，心中疑更甚。方才在榮禧堂還頭暈悶吃不下飯，怎麼一回來就要看書了？遲疑道：“姑娘，您方才不是說子不爽快？還是早些安置為好，書明日再看也不遲。仔細傷了神。”

“不妨事的，我心裡有數。”黛玉搖搖頭，語氣雖輕，卻帶着一種見的、近乎執拗的堅定，“去吧，把門帶上。我只略看幾頁便歇息。”

紫鵑見心意已決，也不敢再多勸，只得應了聲“是”。仔細地幫黛玉把桌上的熱茶續滿，又走到角落的鎏金琺琅炭盆邊，用銅火箸將盆里燒得正旺的銀霜炭輕輕撥了幾下，讓紅亮的炭火更均勻地釋放着暖意。直到確認炭火足夠溫暖，茶水溫熱，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，輕輕帶上了房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