碼頭歸來後的幾日，謝虎表面如常，心卻似浸在冰窖中。孫尚香那番話與碼頭漢子的隻言片語，如兩塊冰冷的鐵，在他中反覆撞，發出沉悶的迴響。

他開始用全新的目審視周圍的一切。

周瑜的宴請依舊風雅。竹悠揚，酒香醇厚，賓主言笑晏晏。但謝虎不再僅僅欣賞曲誤顧盼的雅趣，他開始留心席間那些“不經意”提起的話題——總有人會說起北方某地戰事已息，民生漸復；總有人會讚歎曹丞相善用人才，但“舊部若離得久了，難免生疏”；更有人似是無心地問起：“謝將軍久在江東，可知瓦崗眾兄弟近況？想必賈文和先生治下，一切安好？”

安好。又是這個模糊得令人心焦的詞。

謝虎舉杯含笑應對，心中卻一片清明。這是巧編織的信息繭房，每一句看似閑聊的話，都可能在微妙地重塑他對北方、對瓦崗的認知，潛移默化地暗示：北方已曹氏天下，舊部或許已習慣沒有你的日子，歸來未必是好事。

孫權也數次召見，關懷備至，甚至與他共乘畫舫，遊覽煙波浩渺的太湖。碧水藍天，孫權指着遠練的江東水師，豪萬丈：“如此虎賁，若得將軍這般帥才統領，何懼北地鐵騎？”話語里的招攬之意，赤得幾乎燙人。

謝虎謙辭，心中冷笑。他注意到，每次與孫權、周瑜會面後，顧雍或張昭總會“恰巧”來訪，閑聊中必定補上幾句關於瓦崗“平靜無事”、賈詡“兢兢業業”的“最新聽聞”。這配合，天無。

他不再被等待。開始利用孫尚香那日“偶遇”開闢的微弱隙。孫尚香似乎也默契地提供了有限度的便利——有時是借口需要護衛，邀他同往一些非核心軍事區，使他得以接一些中下層軍；有時是“無意”落下幾捲來自北方的商旅雜記或書信（顯然是篩選過的，但仍有價值）。

他像在黑暗中索，拼湊碎片。從一位對北方戰局興趣的年輕校尉那裡，他得知淮西一帶半年來確實軍令傳遞變得異常嚴格，關卡盤查對特定方向（尤其是通往瓦崗舊勢力範圍）格外嚴厲，理由冠冕堂皇：防務需要。校尉還低聲音補充了一件奇事：“上月我奉命外出，曾見一隊打着瓦崗旗號的資車，竟被賈文和先生的親兵攔下細細查驗，那隊長臉可難看了。”從一位老漕工醉後的嘟囔中，他聽說有些北來的小船隊，如今不敢直接與某些“寨子”易，中間多了好幾道轉手，價格高了，消息卻慢了、了。老漕工還拍着大嘆氣：“前陣子有個瓦崗出來的兄弟想溜出來，說是要找謝將軍你，結果沒出淮西地界就被抓回去了，嘖嘖，現在管得比府還嚴！”

所有線索，指向同一個方向：瓦崗被有意無意地隔離了，外信息流正到強力管控。而能做到這一點，並讓外人覺得“一切正常”的，除了他臨行前委以重任的賈詡，還能有誰？

信任的基石，出現了深深的裂痕。每當想起賈詡那張永遠平靜無波的臉，謝虎便到一寒意。那是一個能將人心、時勢都放在秤上衡量的頂尖謀士。自己當初留他守家，是看重其能穩局。可若這“穩局”，漸漸變了“控局”呢？一個沒有主公在側制衡、又大權在握的毒士，會做什麼？

夜深人靜時，謝虎會取出那枚刻着瓦崗寨門廓的木符，細細挲。兄弟們的面孔——豪的魯智深、穩重的鄧元覺、機變的武松——在腦海中一一閃過。他們真的都安於賈詡的掌控嗎？還是說，也有不滿與疑慮，只是被巧妙地制或隔絕了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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