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秦鉅子:從李斯開始逆天改命_第520章 詳述始皇功與過(1)
作為秦帝國最主要的締造者之一和長期的輔政者,李斯的命運,早已與那位橫掃六合、氣吞寰宇的帝王——秦始皇嬴政,地織在一起,榮辱與共,難以分割。在晚年歸鄉野,靜心着述《憶往錄》以梳理一生得失、總結治國理政經驗教訓時,他無法,也不可能迴避這位對他一生軌跡產生了決定、乃至塑造影響的千古一帝。他必須以筆墨,為這位功過皆堪稱驚世駭俗的君主,留下屬於自己的、力求真實的評判。因此,他懷着一種極為複雜、既充滿敬畏與知遇之恩、又帶着晚年沉澱後的理審視與深刻反思的態度,專門辟出獨立的章節,題為“詳述始皇功與過”,意圖撥開後世可能存在的重重迷霧與極端褒貶,力求給予這位曾經的君主、夥伴,一個相對客觀、全面、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歷史定位。
對於始皇之“功”,李斯毫不吝嗇筆墨,給予了極高的、也是基於親經歷、符合史實的評價。 這部分論述,筆端飽含着一位老臣對往昔崢嶸歲月、對共同開創不世功業的追憶與慨。
首功,在於“掃平六合,統一天下”。 他詳細描述了始皇親政後,在錯綜複雜的國外局勢下,所展現出的超凡雄才大略和堅如磐石的決心。他寫道:“……陛下(指始皇)初登大寶之際,有華太後、呂不韋等權臣掣肘於朝堂,外有韓、趙、魏、楚、燕、齊六國虎視於邊境,形勢可謂危如累卵。然陛下聰慧天,深知忍之道,於親政前韜養晦,暗中積蓄力量。一旦時機,親掌權柄,便以雷霆萬鈞之勢,迅速肅清嫪毐之,罷黜相國呂不韋,徹底掌控朝局,其手段之果決,令人心折。患既除,陛下便將目投向寰宇,堅定不移地啟並主導了波瀾壯闊的滅國之戰。其目之遠大,非局限於一時一地;意志之堅韌,雖九死其猶未悔;用人之膽識,能拔擢王翦、蒙恬等良將於行伍,亦能納客卿如斯者於廟堂。十年之間,韓、趙、魏、楚、燕、齊等雄踞一方數百年的諸侯國相繼而亡,烽火連天的戰歲月戛然而止,海終歸一統。此乃震古爍今之不世之功,非惟結束數百年割據混戰、救民於水火,更在於奠定了華夏大地萬世一統之宏基,其利在千秋,澤被後世。” 在李斯看來,沒有始皇那種睥睨天下的氣魄、察時局的眼以及排除萬難、將戰略執行到底的強悍意志力,統一大業絕無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完,其個人在此過程中的核心領導作用,無可替代。
次功,在於“創立制度,奠定基石”。 這是他親參與設計、極力推行並終生引以為傲的政績。他傾注了大量筆墨,詳盡闡述:“……天下雖定於刀兵,然如何治理這前所未有之龐大帝國,實乃較之徵戰更為艱巨之難題。陛下高瞻遠矚,並未沉溺於武功之盛,而是毅然採納斯等建議,力排眾議,徹底廢除行之數百年的分封舊制,全面推行郡縣新政。使政令出於中央一孔,權力集於朝廷一,此制度之創舉,破天荒第一遭,徹底改變了‘封邦建國、諸侯裂土’的傳統治理模式,為後世歷朝歷代所沿襲(雖時有反覆),其影響至為深遠,可謂奠定了中國兩千餘年大一統王朝之基本政治框架。此外,推行‘書同文’,統一文字,使天南地北言語異聲之人,可憑同一文字通無礙,文化得以融傳承;‘車同軌’,統一車軌寬度,便利通,促進經濟脈流通;‘統一度量衡’,使市場易、國家稅收有統一標準可循,此非徒形式之整齊劃一,實為凝聚文化認同、促進經濟深度融合、鞏固國家統一之本大計,其功績潛移默化,卻惠及萬代。至於修築馳道、開通靈渠等浩大工程,雖當時耗費民力甚巨,謗議亦多,然其加強中央對地方控制、便利軍事調遣與商貿往來、促進南北經濟文化流之功,亦不可沒。此一系列制度創設與基礎設施建設,看似繁瑣,實則功在當代,利在萬世,乃帝國長治久安之堅實基石。” 字裡行間,充滿了對這項開創事業的認同與自豪。
再功,在於“開拓疆土,鞏固邊防”。 他亦客觀記述了始皇對外經略的積極一面。提及派遣大將蒙恬北驅匈奴,奪取河套之地,築城設縣;派遣屠睢、趙佗等南征百越,將嶺南廣大區域納版圖,使帝國疆域空前擴大,聲威遠播。同時,他也論及連接和修築萬里長城之事:“……陛下志在‘日月所照,舟車所至,莫不賓服’。北逐胡人,使匈奴不敢南下而牧馬;南辟荒服,置郡設縣,雖用兵過程難免酷烈,然確使華夏文明之影響力隨之拓展,疆域得以穩固。至於連接、增筑北境長城,雖勞民傷財,死傷無數,怨聲載道,然於國防戰略而言,此綿延萬里的軍事防線,在冷兵時代,對於防北方游牧民族騎兵的飄忽侵擾,保護中原農耕文明腹地之安寧,客觀而言,亦有其不可否認的戰略價值與歷史作用,功過需分開看待。”
在充分肯定其彪炳史冊之“功”的同時,李斯的筆轉向更加審慎、冷靜,甚至帶着沉痛反思的批判,詳細剖析了始皇統治後期,尤其是晚年的種種“過”失。 這部分論述,顯出他作為親歷者和一定程度上的參與者,那份深刻的愧疚與歷史責任。
首過,在於“剛愎自用,驕奢專橫”。 他結合自己的觀察與遭遇,回憶道:“……陛下天縱英明,智慧超群,此毋庸置疑。然或許正因功業太過顯赫,天下莫能與爭,使其晚年之心境,漸生變化。自信漸趨於自負,乃至獨斷專行,難容異見。尤喜聽頌揚阿諛之詞,漸惡逆耳忠言。朝堂之上,群臣為求自保,大多噤若寒蟬,唯恐一言不慎,怒天威。對於不同政見,往往視作對其無上權威的挑戰,輕則厲聲斥退,重則下獄治罪,乃至族誅。如此風氣之下,正直敢言之士日漸凋零,圍繞其邊者,多為曲意逢迎之輩。此剛愎之心,閉塞言路,實為決策失誤之源。加之其生活用度亦日趨奢靡無度,舉全國之力,興修阿房之宮,窮極土木之巧;營造驪山陵寢,求永世之安,不知耗費幾多民脂民膏,使本已疲憊的民生更添重負。此驕奢專橫之態,實為敗德之始,亦為日後帝國基搖埋下了深重患。” 言辭之中,不乏惋惜與警示。
次過,在於“嚴刑峻法,刻薄寡恩”。 這是李斯反思最深、也最為後世所詬病,且自亦負有責任的方面。他坦言:“……秦法本以嚴苛刻着稱,陛下用之,更有過之而無不及。輕罪而施重罰,連坐之法酷烈,使天下百姓輒得咎,人人自危,以至於‘道路以目’,不敢談。嚴刑峻法固然在特定時期起到了震懾邪、強化統治的作用,然過於嚴苛,則失卻法律‘懲前毖後、治病救人’的教化本意,徒增天下怨恨,使民心離散。陛下視民力幾近無窮,徵發無度,徭役繁重,築長城、修馳道、建宮室、戍邊關……無休無止,使天下黔首,疲於奔命,幾無息之機。怨氣積於臆,猶如乾柴遍布,只待星火。日後陳勝、吳廣之徒,於大澤鄉振臂一呼,天下響應者雲集,豈是天生反骨?實乃苛政迫所致,‘天下苦秦久矣’!斯當時居丞相之位,於法家之深信不疑,或曾覺其過峻,然或囿於見識,或無力勸諫,或以為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法,未能堅決阻止,反而某種程度上為其執行者,思之赧然,亦有罪焉。” 這段反省,可謂痛徹心扉,充滿了晚年的悔悟與自責。
再過,在於“追求長生,於方”。 他以沉痛的筆調記載了始皇晚年對長生不老仙藥的痴迷,如何使其理智蒙塵。“……陛下功業蓋世,已達人生巔峰,便思永無極,此亦位高權重者常有之慾念。然陛下於此道,過於痴迷執着,乃至理智盡失。寵信徐福、盧生等江湖方士,耗費巨資,屢次派遣其出海尋訪仙山,求取不死之葯。更因方士求葯不得、懼罪逃亡,而遷怒於咸城的儒生方士,釀‘坑儒’慘案(雖主要針對欺詐的方士,然牽連甚廣,眾多儒生亦未能倖免)。此舉不僅戕害數百命,更嚴重堵塞言路,使士人寒心,文化蒙塵,朝野噤聲,此實為陛下晚年最大之昏聵失德之舉,亦使其英明形象蒙上難以抹去的污點。” 言語間,對帝王沉迷虛妄、禍及士林的批判之意,清晰可見。
最後,在於“繼承人之失,禍深遠”。 李斯從帝國長治久安的角度,指出了始皇在關乎國本的最大失誤。“……陛下於長子扶蘇,其仁厚聰慧,然又憂其格過於寬仁,與己之嚴苛峻法政見不合,非但不能悉心調教引導,反因政見分歧而將其遠派至上郡監軍,使其遠離權力中心。於子胡亥,則過於溺,縱其驕奢逸,未加管束引導。最為關鍵者,陛下於生前未能及早明確儲位,妥善布置後之事,遴選、任命可信賴的託孤重臣,以輔佐新君,穩定朝局。致使沙丘病重之際,邊僅有趙高、胡亥及斯等寥寥數人,終讓佞趙高得以窺得間隙,勾結胡亥,脅迫於斯,行矯詔篡位之逆舉,不僅死扶蘇,更險些斷送剛剛一統的帝國江山。此實為關乎嬴秦宗廟社稷存續之大過也,其後果之慘烈,令人扼腕嘆息。” 此論直指帝國速亡的關鍵節點,充滿了歷史的沉重。
通過這番詳盡而力求公允的“詳述始皇功與過”,李斯以其親歷者的獨特視角和晚年沉澱的智慧,描繪了一個立、複雜、充滿矛盾與張力的秦始皇形象。他既是雄才大略、目如炬、開創了前所未有之大一統格局的千古一帝,也是晚年剛愎自用、嚴酷寡恩、於虛妄、在關鍵問題上犯下致命錯誤的悲劇人。李斯的評價,既帶有作為臣子對君主的敬畏與知遇之恩,作為親合作者對共同事業的追憶與理解,也融了其晚年超於權力核心之後,基於更廣闊的歷史視野和深沉的淚教訓所進行的深刻批判與反思。這種不虛、不惡,力圖客觀還原歷史複雜的記述,使得後世之人能穿歌功頌德或全盤否定的簡單化敘事迷霧,對這位對中國歷史進程產生了決定影響的傳奇帝王,有一個更為清晰、深刻和全面的認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