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看着階下這位追隨自己數十載、如今鬢髮已蒼的老臣，心中慨萬千。他允准李斯“乞骸骨”的請求時，是帶着一補償與之意的。於是，他開口，聲音洪亮而充滿帝王的恩澤：“卿為帝國鞠躬盡瘁，功在社稷。今既願歸養天年，朕心甚。關中藍田、之地，沃野千里，乃京畿膏，朕便賜予卿作為封地，願卿安富貴，福澤子孫。”

此詔一出，丹陛之下，群臣眼中無不流出羨慕之。藍田，那是多人夢寐以求的封邑，不僅意味着世襲的財富，更象徵著一種近權力核心的榮耀。這幾乎是臣子功退最圓滿的結局。

然而，李斯深深一揖，並未謝恩，而是以一種清晰、沉靜卻不容置疑的語氣回應：“陛下隆恩，老臣激涕零。然，封地之賜，臣……萬不敢。”

一瞬間，朝堂之上一片寂靜，落針可聞。空氣彷彿凝固了。所有人都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。皇帝也明顯怔住了，他微微前傾，帶着難以置信的語氣問道：“卿……這是何意？莫非嫌朕賞賜不足？”

李斯再次躬，姿態謙卑，言辭卻愈發堅決：“陛下厚賜，重於泰山，臣豈有不足之理？只是老臣此番請退，唯願一清凈，徹底遠離塵囂。藍田，乃帝國心腹之地，臣若之，雖退而名不退，心亦難退。懇請陛下諒老臣一點私心，允臣歸於真正的鄉野民間，於願足矣。”

震與猜疑

李斯拒封擇野的消息，如同在滾油中滴冷水，瞬間在咸場炸開。下朝之後，各級吏三五群，無不議論此事。

“瘋了，真是瘋了！”一位員在值房中低聲音，“那可是藍田！多人幾輩子掙不來的基業，李相竟……竟就這麼推出去了？”

“哼，依我看，此乃以退為進之高招。”另一位捋着鬍鬚，一副察先機的模樣，“丞相這是要效仿古人，博一個‘視富貴如浮雲’的千古清名啊！這名聲，可比千頃良田值錢多了。”

也有人嗤之以鼻：“清名？清名能當飯吃？我看是年老昏聵，不明利害了。他這一推倒輕鬆，可曾為兒孫想過？如此龐大的家業，說不要就不要了？”

然而，在數幾位歷經風波、嗅覺敏銳的老臣心中，卻掠過一寒意。他們從李斯那決絕的態度中，嗅到的不是昏聵，也不是單純的求名，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、關於生存的智慧。他們彼此換着眼神，心中暗道：李相這是要……斬草除，以絕後患啊。

古井深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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