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腕肅清的腥風雨漸次平息，咸宮外卻瀰漫著另一種焦灼。殿宇依舊巍峨，宮道依舊整潔，可許多悉的面孔已不復存在，留下的職位空缺如同無聲的窟窿，吞噬着所剩無幾的安全。人心惶惶，流言在寂靜的廊廡間竊竊私語，一種無形的張扼住了這座權力核心。丞相李斯立於高階之上，俯瞰着這座龐大的帝國心臟，他深知，屠刀只能剷除已然生長的毒草，卻無法杜絕種子在暗再次萌發。必須犁庭掃，來一次徹徹底底的宮人換，方能從源上確保宮廷，尤其是年皇帝邊的絕對安全。

這場代號“滌塵”的換行，其規模之大，範圍之廣，為秦宮數百年所未見。上至前侍奉、伴讀講學，下至膳房幫傭、庭除洒掃，凡能接近權力核心，哪怕僅是遠遠見鑾駕的崗位，無一例外，皆在清查置換之列。李斯親自執筆，制定了堪稱苛刻到極致的選拔章程，務求每一個環節都無懈可擊。

首要之重，便是世清白，正苗紅。應選者無論將來職位高低，皆需追查三代以上親緣脈絡。竹簡製的檔案堆滿了數個庫房，黑冰台的刀筆吏們日夜不休地核驗比對。蒙恬、王賁等軍方重臣的家將、親兵子弟，因父輩功勛卓着且與皇帝利益高度一致，為優先擇選的對象。此外，那些世代居住於關中腹地，耕讀傳家，與山東六國貴無任何瓜葛牽連的庶民家庭，也被視為“可靠”的來源。審查之嚴，近乎於酷烈——但凡家族中有人曾與趙高舊部有過杯酒之，或與六國孽存有鄉誼故舊，乃至與朝中某些“政見不合”的員存在遠房姻親，立時刷下，絕無轉圜餘地。李斯對此的指令只有四個字：“寧缺毋濫。”

其次，便是個人品行的細篩查。世清白只是場憑券，選者自的品德，還需經過暗探的窺秘之眼。黑冰台的銳探子被派往各地，如同幽靈般潛候選者所居的街巷鄉里。他們不着，或扮作游商，或裝貨郎，於茶肆酒坊、田間地頭，不聲地打探：此子平日是沉穩踏實還是輕浮跳？是守口如瓶還是多言好事？有無貪杯中之？可曾沾染賭博惡習？待友是否誠信？事親是否至孝？任何一點瑕疵，諸如一次年輕狂的鬥毆，或是一句對時政的牢，都可能為檔案上一抹致命的污跡，導致前功盡棄。

過了這兩道嚴關的幸運兒，並非即刻宮，而是被集中到咸郊外一戒備森嚴的營地進行為期數月的封閉訓練。這訓練，遠超尋常的禮儀規矩和職司技能。在冰冷的營房中，他們每日被灌輸的核心只有一條：絕對忠誠。忠於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，無條件服從代表皇帝行使權力的顧命大臣李斯與蒙恬。教們面容冷峻，反覆申誡：宮廷非比民間，一言一行皆關生死；需嚴守宮，不得與外界私通音訊，不得打探與自職責無關的任何事務，眼睛要看該看之，耳朵要聽該聽之事。這種日復一日的強化灌輸，旨在從思想源上構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火牆，將這些年輕人的頭腦清洗得如同白紙，只印上唯一的規則——服從。

歷經層層篩選與心智塑造，一批批背景乾淨、思想“單純”的新人，終於被引進了深邃的宮闕。他們着嶄新的宮裝，面容稚，眼神中帶着幾分惶恐，幾分敬畏，取代了那些在清洗中煙消雲散的“舊人”。尤其是圍繞在帝邊的侍從、伴讀、宦等關鍵位置，幾乎悉數換了嶄新面孔。這些年輕人對宮闈深的往日恩怨、盤錯節的關係一無所知，他們只是謹記着訓導，如同上發條的機括，兢兢業業地履行着被賦予的職責，不敢逾矩半步。

這場耗費巨萬、牽朝野的大換，雖在短期導致宮務運行出現了些許滯與混——新手上任，總難免手忙腳，但從中長遠計，宮廷的安全壁壘確被極大地加固了。一個幾乎從零構建、背景清晰且易於掌控的服務班底，為帝的長和李斯等顧命大臣的理政，奠定了一個遠較以往穩固的基礎。隨着新人逐漸悉職守，宮中那令人窒息的張氣氛，也似乎被這湧的“清新”之風稍稍沖淡，至表面看來，一切又重新回到了井井有條的軌道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