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李斯踏出甘泉宮寢殿，那兩扇沉重的蟠龍紋宮門在他後緩緩合攏，發出漫長而沉悶的“軋——”聲，彷彿巨垂死的嘆息，真切地將一個時代徹底隔絕在了後。殿外，秋風愈發凄厲，卷着枯黃的梧桐葉和沙礫，在空曠的丹墀間打着絕的旋兒，發出嗚咽般的聲響，連天際那被薄雲遮蔽的殘月，也似不忍卒睹，天地間瀰漫著一為即將到來的巨變而哀鳴的悲愴。

是夜，註定將被濃墨重彩地載史冊，每一刻都沉重得如同凝結的。

寢殿之，無數兒臂的牛油巨燭燃得通明，跳的火焰將人影投在繪有玄鳥圖騰的牆壁上，扭曲晃，卻始終驅不散那自龍榻蔓延開來的、無不在的悲涼與死寂。長公子扶蘇的已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榻之上，換上了嶄新的玄深，面容經過宮中老侍細緻的整理，褪去了最後的痛苦痕迹，顯得異常安詳，彷彿只是沉浸在一個過於深沉的夢境之中，只是那寡淡，再無一生氣。皇後一縞素，跪在榻前，形單薄如紙，低低的、彷彿從腔深抑出來的啜泣聲時斷時續，伴隨着幾位侍抑的涕泣，更添殿凄楚絕的氛圍。

符璽令親自率領一隊絕對可靠、家世清白的郎，環繞龍榻而立，甲胄在燭下泛着冷的幽。他們如同墓前的石翁仲般紋不，目卻如鷹隼，警惕地掃視着殿每一個角落，尤其是那藏有決定帝國命運金匱的玉枕下方區域。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，瀰漫著龍涎香、蠟油以及一若有若無的、死亡帶來的冰冷寒意，每一次呼吸都沁肺腑，涼心尖。

而在寢殿之外，乃至整個咸宮城，一場無聲卻更為酷烈的風暴，正在李斯的控下，沿着縱橫錯的宮道與權力網絡悄然展開，並迅速瀰漫。手持丞相府令牌和蓋有皇帝信璽（由李斯急代行）急令的信使，如同暗夜中奔走的幽靈，馬蹄包裹着厚布，沉默而迅疾地穿梭於漆黑的宮道與街巷，將一道道足以撼山河的指令傳遞出去。

咸宮四門及各側門、角門，宮門司馬已接到死命令：自即時起，嚴封鎖所有通道，許進不許出，違令者，無論份，立斬無赦。守衛的兵士增加了三倍，門戟森然，氣氛張得如同滿弓之弦。

衛尉軍被全面調起來，厚重的腳步聲和甲葉撞聲在宮牆外回，火把的影中，人影幢幢。宮牆和各要害甬道的巡邏兵力增加數倍，所有衛尉軍士皆是弓上弦，刀出鞘，肅殺之氣瀰漫在秋夜的寒風中，連巡夜更夫的梆子聲都比平日低沉急促了許多。

黑冰台那張無形的巨網，更是以最高效率撒向了咸城的各個角落。秘探們蟄伏在影里，目灼灼，重點監視着各位公子（尤其是公子胡亥）的府邸、各位重臣如馮去疾、馮劫等人的宅院，以及市井、客舍、城門等所有可能滋生事端、傳播消息的場所。任何異常的風吹草，都會在第一時間匯丞相府。

一匹來自西域的汗寶馬，背負着最高級別的玄鳥秘令，在幹騎士的駕馭下，衝破沉沉迷夜，沿着直道向著北方邊境的方向疾馳而去，那是召上卿蒙恬即刻放棄軍務、火速回京的信。馬蹄踏碎寂靜，帶着帝都的驚變與不安，奔向那片蒼茫的土地。

此刻的李斯，獨坐於丞相府的正堂，這裡儼然了這場風暴的策源地和中樞。他面前的寬大紫檀木案几上，堆積的不再是尋常的政務奏章，而是一份份關於宮布防、軍隊調、人員監控的急彙報。銅雀燈架上的燈火通明，映照着他異常冷峻的面容，深刻的皺紋里彷彿填滿了疲憊與決絕，唯有一雙眸子，銳利如蓄勢待發的鷹隼，閃爍。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着，分析、判斷、決策，理着源源不斷匯聚而來的信息，下達着一條條關乎帝國眼下安危與未來走向的指令。偶爾，他會停下筆，抬眼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，目似乎要穿重重宮牆，看到那甘泉宮的寂靜，看到北方路上的煙塵，也看到這帝都之下涌的無數暗流。

他沒有時間悲傷，也沒有資格流毫疲憊。長公子扶蘇崩於宮之，這意味着至高無上的權力瞬間出現了巨大的真空，無數雙眼睛在暗閃爍，各種勢力與野心可能在任何意想不到的角落冒出來，蠢蠢。他必須搶在一切變故發生之前，在自己和蒙恬趕回來穩定大局之前，用鐵腕與智謀，將這危險的權力真空牢牢掌控住，織就一張無形的大網，確保詔能夠在他認為合適的時機、以無可置疑的方式公布，確保太子能夠平穩繼位，避免帝國陷的海。

時間在極度張、令人窒息的氛圍中一分一秒地流逝。是夜的咸城，表面遵循着宵的死寂，里卻暗流洶湧，殺機四伏。宮的侍衛宮屏息凝神，步履匆匆；宮外那些嗅覺敏銳、約察覺到一異常的重臣權貴，亦是無不心懷忐忑，在宅邸中輾轉反側，等待着黎明的到來，等待着那註定將改變所有人命運的消息正式公布。一種巨大的、不安的預，如同厚重的雲，籠罩在帝都上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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