淳于意的針砭藥石，如同在即將徹底熄滅的灰燼中，投了幾顆尚存餘溫的火種，確實帶來了一線微弱的明和短暫的緩衝。扶蘇的高熱退至低燒，那要命的劇烈咳嗽和呼吸窘迫也得到了控制，生命征從急速下的懸崖邊，被暫時拉回了一個相對穩定的、albeit極其低水平的平台期。

這短暫的穩定，讓甘泉宮幾乎凝固的絕氣氛略有鬆。侍和宮們的臉上重新燃起了一希，太醫們也對淳于意刮目相看，開始認真記錄和學習他那獨特的針砭手法和用藥思路。李斯更是親自嘉勉了淳于意，並嚴令所有人必須全力配合其治療，所需藥械，不惜一切代價供應。

然而，這緩解終究只是表象，是強行用外力暫時制住了最兇險的癥狀。淳于意自己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，皇帝陛下的，早已是千瘡百孔，油盡燈枯。那持續數年的憂勞、那隕星事件帶來的致命心理打擊，早已從本上摧毀了他的生機。用他的話說，這是“沉痾難起”之症。

“沉痾”，意味着病深種，非一朝一夕所能形，也非尋常藥石所能輕易拔除。扶蘇的元氣，如同一個底部破裂的水缸，無論注多清水（藥補益），都會迅速流失。他的心神，更是如同驚弓之鳥，難以安定，這使得任何治療的效果都大打折扣。

在接下來的數日里，淳于意竭盡全力，每日數次為扶蘇施以針砭，調整藥方，試圖一點點地梳理那混不堪的氣機，滋養那枯竭的元氣。扶蘇的狀況，也確實沒有繼續惡化，維持着那種極度虛弱但尚存一息的狀態。他偶爾會在昏迷中發出幾聲模糊的囈語，眼皮微微，似乎想要醒來，卻始終無法真正恢復意識。

但這種“穩定”，本就是一種消耗。淳于意敏銳地察覺到，扶蘇的脈象雖然不再像之前那樣散絕，卻變得更加“沉”細無力，彷彿那點殘存的生機，正在一點點地沉無底的深淵，難以起複。他的對針砭的反應也開始減弱，最初幾次施後明顯的呼吸改善，現在變得微乎其微。湯藥喂服下去，似乎也只是在維持，而無法帶來進一步的好轉。

“丞相，”在一次治療間隙，淳于意找到李斯，他的臉帶着疲憊，語氣沉重而坦誠，“陛下之沉痾，非難於緩解其標，而難於起其本之衰頹。草民…已儘力維繫，然陛下元氣耗盡，心神渙散，猶如無之木，無源之水。如今所為，不過是以針砭藥石，強行吊住這一口氣息，延緩其…其大限之期罷了。若要起死回生，非人力所能及，恐需…奇迹。”

這番話，如同一盆冰水，將李斯心中那剛剛燃起的一點希火苗，再次澆得只剩下青煙。他明白了，淳于意能做到的，只是“延命”，而非“救命”。他能讓扶蘇多活幾天，甚至十幾天，但無法扭轉那最終走向死亡的軌跡。

然沉痾難起！

這五個字，像沉重的枷鎖，套在了李斯的心上，也套在了整個帝國的未來之上。他看着淳于意那無奈而真誠的眼神，知道這已是最好的結果。至，他爭取到了一些寶貴的時間。一些可以用來安排後事、穩定朝局、避免帝國在皇帝突然駕崩時陷徹底混的時間。

希，從“治癒”的現實層面，徹底破滅了。剩下的，只有如何面對那註定到來的結局，以及如何在結局到來之前，做好最充分的準備。甘泉宮的氣氛，再次變得沉重起來，只是這一次，了幾分突如其來的恐慌，多了幾分明知結果的悲涼與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