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宮城的丞相府，李斯正埋首於案牘之中。案上堆疊着各地呈報的技民用化進展文書，從冶鐵技藝改良後農的推廣數量，到紡織機革新帶來的布帛增產統計，每一項數據都牽着他的心神。自昭德朝立國以來，他便力主將戰時積累的各類技藝轉向民生領域，這不僅是穩固國本之策，更是他作為丞相肩頭沉甸甸的責任。就在他對着一份關中冶鐵工坊的奏報蹙眉沉思，盤算着如何進一步降低農本時，侍輕步走，躬呈上一份用錦緞包裹的奏疏。

“丞相，此乃雍州遞轉的急件，言說事關關中水利，需您親閱。”侍的聲音得極低，帶着幾分謹慎。李斯抬手示意其退下，指尖過錦緞表面緻的雲紋，心中泛起一疑。能經層層遞轉直達丞相案頭的奏疏，絕非尋常事務。他緩緩展開錦緞，出裡面泛黃的竹簡，當“鄭澤”二字映眼帘時，瞳孔微微一——這個姓氏，與那段塵封的戰國往事相連。

奏疏的作者，正是已故水利大師鄭國的後人鄭澤。鄭國之名，在秦地幾乎無人不曉。這位戰國末年的韓國水工，當年懷揣着“疲秦”的秘使命秦，主持修建那條橫貫關中的大型灌溉渠。彼時韓國君臣以為，如此浩大的工程定能耗盡秦國國力，使其無力東顧。可誰曾想，渠之日，涇水滔滔注關中平原，四萬餘頃曾經寸草不生的鹽鹼地，竟在渠水的滋養下變了畝產千斤的沃野良田。這條本為“疲秦”而生的渠道，最終了“為秦建萬世之功”的鄭國渠，鄭國也因這份不世之功，被秦王嬴政赦免罪責，繼續執掌秦國水利事務直至終老。

如今，鄭國的後人鄭澤承襲家學，自便在渠邊長大，對水利工程的鑽研近乎痴迷。在這份奏疏中，他用詳實的筆寫道，鄭國渠已運行數十年，歲月侵蝕加上涇水含沙量極高，使得下游多渠段泥沙淤積嚴重，部分堤岸也因河道變遷出現坍塌跡象，灌溉效益較之初建時已下降三有餘。更令他憂心的是，關中平原北部仍有近兩萬頃土地因水源不足飽乾旱之苦，百姓年年為灌溉之事愁眉不展。因此，他懇請朝廷准許自己主持鄭國渠的全面整修工程，不僅要疏浚淤積河道、加固破損堤岸，更要將渠道向東延百里，同時規劃三條輔助支渠，如此便可將灌溉面積再擴一倍，徹底穩固關中糧倉的穩產高產局面。

李斯逐字逐句閱罷奏疏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案面，心中波瀾起伏。他深知水利乃農業命脈，而關中作為帝國的政治與經濟中心，其糧食產量直接關乎國本。鄭國渠的效益衰減，他早有耳聞，只是此前因皇帝病重、朝局，一直無暇顧及。如今新朝初定，正是需要實實在在的惠民工程來凝聚人心、彰顯新政效的時候。鄭澤的奏疏，恰如一場及時雨，解了他心中的燃眉之急。

“傳鄭澤即刻來見。”李斯對着門外高聲吩咐，語氣中難掩急切。半個時辰後，一名着布短褐的青年男子走進了丞相府書房。他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，面黝黑，顯然是長期在田間勞作曬就的，眼神卻格外明亮有神。見了李斯，他恭敬地躬行禮，作標準而不諂，言談舉止間着一超越年齡的沉穩。

“草民鄭澤，叩見丞相大人。”

李斯示意他起，目在他上打量片刻，緩緩開口：“汝祖鄭國，雖初懷異心，然終為秦立下不世之功。今汝承其志，再修渠利民，此乃善舉。但朕且問你，工程浩大，需耗民力錢糧無數，汝可有詳細預算與工期規劃？又如何確保不重蹈‘疲秦’之覆轍？”這一連串的問題，字字珠璣，既點明了工程的重要，也道出了其中的風險。

鄭澤顯然早有準備，聞言不慌不忙地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圖紙，雙手呈上：“丞相大人所慮，草民早已深思慮。此乃工程詳圖，其中標註了各段渠的淤積厚度、需加固的堤岸長度。工期方面，草民計劃分三期施工，每期用民夫兩萬，均從關中各郡縣調，優先選用無地或地的流民，實行以工代賑，每日除管飯外另發五升粟米。工程將避開春耕秋收時節，主要利用冬季農閑工，最大限度減對農事的影響。至於錢糧預算，草民已核算清楚，所需粟米五十萬石、銅錢百萬枚，可從關中倉及本年度賦稅中列支，若有不足，草民願以家命擔保後續籌措。”

李斯接過羊皮圖紙，藉著窗外的天仔細審閱。圖紙上的線條清晰規整，標註的數據詳實準確，從渠道的坡度設計到閘門的建造方案，無一不現出專業的水利素養。他越看心中越滿意，抬眼看向鄭澤時，眼中已多了幾分欣賞：“汝確有其祖風，是難得的實幹之才。”

話音剛落，李斯便提筆在案上的竹簡上筆疾書。片刻後，一份蓋着丞相府大印的政令便已擬。“朕以丞相府令的名義，批准鄭國渠整修延工程。任命你為將作府丞，專門負責此事，關中各郡縣需全力配合，不得有誤。”

鄭澤聞言，激得渾微微抖，再次躬行禮：“草民定不辱使命，必為關中百姓修出一條堪比先祖功績的利民之渠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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