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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鉅子:從李斯開始逆天改命_第297章 反思當年殺戮重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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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的咸宮,萬籟俱寂,唯有更聲規律地敲打着時間的節拍。李斯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,額上沁出細的冷汗。寢殿燭火昏黃,將他微微佝僂的影投在冰冷的牆壁上,搖曳不定,一如他此刻的心緒。那些他曾經以為已被權力和時掩埋的畫面,如今卻愈發清晰,夜復一夜地叩擊着他的心門。

他緩緩坐起,披上外袍,走到窗邊。窗外月清冷,籠罩着這座龐大帝國的權力中樞。在這極致的寂靜里,白日里被政務和喧囂所抑的思緒,如同水般湧上心頭。他不再試圖驅散它們,而是開始真正直面那段用謀略與鮮鋪就的仕途。

思緒飄回了數十年前。那時,他還是一個滿懷壯志、告別楚國蘭陵、隻秦的年輕士子。為了在陌生的秦國站穩腳跟,獲得那位年輕君王的青睞,他必須展現出無可替代的價值。而扳倒權傾朝野的文信侯呂不韋,便是他的投名狀,也是他心謀划的關鍵一步。李斯記得呂不韋被罷相遷蜀時的倉皇背影,也記得聽聞其在流放途中飲鴆自盡的消息時,自己心那一閃而過的複雜緒。他告訴自己,呂不韋專權跋扈,結黨營私,是王權道路上的絆腳石,必須清除。然而,他亦無法否認,這位巨賈出的丞相,其編撰《呂氏春秋》“兼儒墨,合名法”的宏大氣象,確有一代宗師的風範。扳倒呂不韋的同時,其門下三千賓客散盡,那些匯聚的百家思想也隨之中衰。自己當時是否也曾有過一惋惜?或許有過,但很快便被“大事者不拘小節”的信念所掩蓋。如今細想,剷除異己與湮滅思想,究竟哪一樁罪孽更重?

更深的刺痛來自於對同門韓非的回憶。那位口吃卻才華橫溢的韓國公子,其着述如《孤憤》、《五蠹》,思想之深邃,文筆之銳利,曾讓他這個同窗都暗自嘆服,甚至心生嫉妒。當韓非使秦,秦王嬴政為其才華傾倒卻又心生忌憚時,李斯深知,韓非的存在對他自的地位構了最直接的威脅。他至今仍能清晰地記起,向秦王進言時那番看似為國、實則存私的剖析:“韓非,韓之諸公子也。今王並諸侯,非終為韓不為秦,此人之常也。……” 這番說辭,無疑是將韓非推向了深淵。他並未親手遞上毒酒,但他的沉默與默許,他那份不願被同門芒所掩蓋的私心,無疑是在韓非上最重的一塊巨石。韓非死於雲獄中,一顆璀璨的思想之星就此隕落。後世史家或會將主因歸於姚賈的讒言或秦王的猜忌,但李斯心明鏡一般,自己的責任,無可推卸。這份愧疚,多年來深埋心底,如今在反思的探照下,顯得格外刺眼。

而最近,尤其是沙丘之謀,扶立胡亥、剷除公子扶蘇及蒙氏兄弟,進而對趙高黨羽進行殘酷清算之後,那腥的畫面更是頻繁夢。趙高鷙的面容、指鹿為馬的囂張,其罪確當誅。但牽連之廣,手段之酷烈,仍超出了必要的限度。咸街市之上,數月間斬首、腰斬、車裂者數以百計,哭聲震天,流飄杵。還有那位隴西郡守趙袞,雖貪暴有據,但將其腰斬於市,並夷滅三族,是否也超出了律法本的懲戒,更多是為了震懾朝野、立威於天下?那些在一次次政治風波中被以“謀逆”、“不道”等罪名清除的宗室、功臣、吏,其中是否也有被羅織罪名、罪不至死者?他們臨刑前的眼神,他們家族的哀嚎,如今都化作夢魘,糾纏不休。

曾幾何時,他篤信老師荀卿“惡論”之深刻,堅信法家“法治”、“勢”之有效。他着《諫逐客書》,力主不拘一格延攬人才;他力主郡縣制,奠定帝國疆土管理之基石;他統一文字、度量衡,車同軌,書同文,功在千秋。他始終認為,要建立亘古未有的統一大業,要推行以法治國的崇高理想,就必須以鐵腕掃清一切障礙。“慈不掌兵,義不理財”是他的信條,“螻蟻之命,何足道哉”是他用以說服自己的理由。所有的殺戮與犧牲,都被他視作通往理想國度道路上必須斬除的荊棘,是宏大敘事中冰冷的數字。

然而,如今他已位極人臣,至丞相,權傾朝野,卻也到了“孤家寡人”的徹骨寒意。當生命的黃昏悄然臨近,當權力的環在深夜褪去,那些逝去的面孔便清晰地浮現出來——呂不韋的落寞、韓非的孤傲、趙高的怨毒、趙袞的驚恐,還有無數不出名字的男男……他們不再是無足輕重的符號,而是一個個曾經鮮活、有的生命。他開始反思,那些被視為“必要代價”的殺戮,是否在許多時候已然“過重”?在剷除荊棘的同時,是否也扼殺了思想的活力與人的溫度?在維護帝國秩序與法度威嚴的同時,是否也讓這秩序本,浸染了過於濃重、難以洗刷的腥氣?

這種反思,並非是對自政治選擇的全盤否定。他依然認為,天下一統、結束戰是偉大的功業,嚴刑峻法在世初定之時是必要的手段。他的反思,更非尋常意義上的後悔或弱,而是一種歷經滄桑、登臨絕頂之後,對生命本價值的重新審視和微妙悟。是對自己一貫秉持的“為達目的,可不擇手段”這一法家信條的一深刻搖。他意識到,冰冷的律條與宏大的理想之下,或許還應有對個生命最基本的敬畏與憐憫。這份在深夜中滋長的、與他畢生信念格格不的思緒,讓這位鐵腕丞相的心,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矛盾與蒼涼。他着窗外即將破曉的天空,知道白日的喧囂很快會再次淹沒這一切,但心深某些固的東西,已然出現了細微的、不可逆轉的裂痕。